你懂什么是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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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伙夫》的主演和工作人员早早回归了剧组。
龚俊的班机延误了,原定的那场和张哲瀚的对手戏被推迟,谢导让王森和王智先拍下一条,把张哲瀚晾在一边。张哲瀚在镜头附近溜达,绕过几个机位,偷偷摸摸想去看导演的监视镜头。谢导余光瞄到了他,居然也没骂。
这有点像在一个班级里,老师再怎么声称一视同仁,总有几个自己偏心的学生。整个剧组的演员里,谢导私心里最偏爱他。当然,王森也很好。王森是个好演员,入戏快,对角色琢磨得很透彻,态度也很端正。可是张哲瀚会来事,时而跳脱,时而沉稳,正对了谢导的胃口,颇有些“会闹的孩子有糖吃”的意思。
所以有时候这种东西,还是得看缘分。
虽然34岁的龚俊人气早就大不如前了,可他以前的演艺经历还是多多少少为他攒下了人气,走个机场也有不少粉丝跟随。龚俊不笑的时候,一张脸还是挺能唬人的,看起来有种高贵感,是只颇为高级的鸵鸟。
仙鹤俊。说伪装者谁是伪装者。
网上流传的所谓的“深情款款”的眼神,绝大多数时候是因为龚俊在发呆,脑子不用放也是空的,根本什么都没想。他发呆发得越久,盯的时间也越久,不专注也专注了,那真是不得不“深情”。外人一看,好家伙可不就是么!
龚俊自己拎了不少东西,助理在他身后也拎得满满当当。人群过于热情,推搡之下撞到了龚俊的保镖,害得龚俊也脚下踉跄了。啪嗒一下,手里的土特产全掉在地上,什么玫瑰饼、腊肠、果脯、笋干……稀里哗啦铺了一地。
龚俊弯着腰,手忙脚乱地去捡,“哎哎哎!那、那边,导演的腊肠!”他指挥着保镖和助理把东西都捡起来,画面带上了浓浓的乡土气息,瞬间就不高级了。好不容易把土特产都捡完了,他四肢关节处的润滑油似乎也消耗完毕,开始同手同脚地走路,正好被粉丝拍到上传到微博,配图加字:“可可爱爱。[爱心][爱心]”
片场里,张哲瀚正坐在椅子上刷微博,先是嘲笑了一番视频里的傻子,然后开始刷自己相关的内容。由于他前几天在ins发了歌词,当年他发表新单曲的事情又被网友翻出来。什么人菜瘾还大,什么没一句在音准上的……张哲瀚记得当初逐梦音乐界失败之后,“难听”的热搜整整挂了三天,他的粉丝特意跑来安慰他——没有你的影视剧,不愿再追man。哥哥,求你回来演戏吧。
一时间不知道和“难听”的热搜比起来,到底哪个更伤人。
张哲瀚一把夺过张苏的手机,空留张苏的两根耳机线寂寞地垂在胸前。张苏在三兄弟中混在食物链的最底层,拼房睡床缝,做饭吃剩菜……诸如此类的例子举不胜举。他和小雨不一样,张苏是个腼腆又沉默的人,所以此时他只是迷茫地看着张哲瀚。
“张苏你说,我唱歌好听吗?”张哲瀚问他,满脸希冀。张苏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只见张哲瀚满意地笑了,自信地宣布:“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说完,他拿张苏的手机搜索自己的专辑,给播放设置成单曲循环,又把张苏的耳机插了回去,拍拍手走人:“好听你就多听点!”
眼看张哲瀚就要拍戏了,张苏摘掉耳机,去给他准备水和衣服,心想:哲瀚的脸皮又变厚了。
谢导看到龚俊捧着一堆特产朝他走过来,今天阳光好,把龚俊的皮肤衬得很白,连白板都不用打,像个行走的发光体。细碎的黑发很浓密,配上朴素简洁的纯色毛衣,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还真像凌睿从《伙夫》剧本里走了出来——干净又文雅。
不得不感叹张哲瀚眼光毒辣,谢导大致可以理解为什么龚俊演技烂成这样,张哲瀚还是据理力争,非要把龚俊塞进来做主演。如果换个人来演凌睿,这视觉效果就差了很多。反之,如果和龚俊搭戏的不是张哲瀚,也出不来现在这个凌睿。
真是时也命也。
可惜龚俊对着谢导一笑,下半张脸立即变了个样,凌睿忽然就消失不见了。虽然谢导挺嫌弃他的业务水准,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是来给他送土特产的,也算是有心了。接过东西,彼此说了些新年祝福的话,谢导就让龚俊赶紧去化妆,接着走戏。
今天这场戏,算是个小挑战。因为它是《伙夫》中凌睿和王越的第一场床戏的前戏。张哲瀚漱完口出来,嘴里嚼着女助理递给他的口香糖,正好看到龚俊在和王森搭讪。
“哎,我其实挺想演王超的。”龚俊抱着台本,有些遗憾地说。王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想演王超?”龚俊点点头,解释说:“你看你的台词那么少,不用背。我飞机上还在背台词呢。”龚俊看王森没有反应,决定加入一点巧思:“演傻子嘛!”
王森听了他的话,欲言又止,转头和张哲瀚的视线对上。张哲瀚嚼着口香糖,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于是冲王森笑了笑。王森神奇地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一种“让你见笑了真对不住”的意思,这么一想,王森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戏里戏外,人前人后……神奇,真神奇。
张哲瀚走到龚俊身边,递给他口香糖,然后把台本夹在胳肢窝里,伸出两只手给他理头发和衣服。他的手一碰到龚俊的脑袋,龚俊任何的奇思妙想都被迫中断。龚俊一边嚼着口香糖嚼得五官乱飞,一边想:我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了。再背一遍台词吧。
凉水从王越头上浇下,他拿着干丝瓜一遍遍擦拭自己的臂膀。他是个粗人,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有时候过于用力,擦得皮肤都渗出一些血丝来。只是他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这一点红色就不那么明显。
“我来吧。”凌睿按住王越的手臂。他拿出热水瓶往塑料盆里,又加了冷水让温度保持在一个适宜的范围内。王越伸手把干丝瓜递给他,却被凌睿一把扔到窗外。“哎!”王越还来不及阻止,只见凌睿从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浸湿再拧干,这才递给王越。
到这里为止,龚俊都演得十分顺手,这段戏他演得流畅是因为有充分的生活经验,像在自己家里照顾父母一样。张哲瀚也觉得不错,演成这样应该可以过了,直到他俩听到谢导喊“卡”。
谢导的意思是这一段属于前戏,要把暧昧和性暗示的意味搞出来,不能就这么像完成任务一样,演完就算。这不对。张哲瀚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说:“这样,我们不要拍成面对面。让王越和凌睿……怎么说,就是他们互相不能看见对方,可以斜过来——”他边说边上手,示范了几个动作。谢导觉得可行,上前主动帮他们调整姿势。
张哲瀚接过张苏递给他的毛巾,三两下擦干头发和身体,化妆师和造型师又上来给他一顿捯饬。场务重新灌满一桶水,张哲瀚接过来,高举过头,谢导喊:“3-2-1,action!”
“哗啦”一下,王越甩了甩满脑袋的水,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拿着干丝瓜用力擦着臂膀。凌睿端着脸盆过来,视线从王越被水浸透的贴身内裤上扫过,又转移到他的胸口。他忽然别开脸,说:“我来吧。”
王越被头发迷了眼,挤了一会儿眼睛,才看清凌睿在帮他倒水。凌睿低着头,拧干毛巾递给他,去抽他手里的干丝瓜。他抽第一下的时候没抽动,第二下的时候王越才有所松动。镜头给了干丝瓜一个特写,一端被王越古铜色的粗糙大手握住,另一端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捏着。
凌睿这时候才把视线上移,同时慢慢抬头,看到壮硕胸脯上沾着的水珠——
“卡!停停停。”谢导再次拿下监听耳机,张哲瀚在结束前捕捉到了龚俊的面部神情,气得他直接把干丝瓜往龚俊脸上扔。谢导冲对讲机说:“凌睿,你是什么眼神啊?你现在在干嘛,你是医生、是大夫、是文化人!”
龚俊拿着干丝瓜,用手擦了擦脸,化妆师上来给他补妆。
张哲瀚没想到龚俊居然能这么拖后腿,这次氛围到了,机位也都对,台词也没卡,眼看着就要一条过了……他妈的。龚俊刚刚那眼神,用脚趾头想都猜出他还在用以前角色的经验套,他把眼神演得缠绵悱恻,拉丝拉得比蜂蜜还粘稠。让他演出暧昧感,不是让他演流氓!妈的。
这一段戏,前后走了四条,龚俊还是在关键的时候没接上来。淋了第五桶水之后,张哲瀚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他忽然“砰”地一声把水桶砸到地上,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龚俊?”张哲瀚往前大跨步,一把揪住龚俊的领子。
片场的氛围突然紧张起来。
场外,张苏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别说他,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捏了把汗。毕竟以张哲瀚的能耐,一拳可以打十个龚俊,打到他嵌进墙壁里抠都抠不下来。怎么看,真要打起来,龚俊没有任何胜算。王森已经可以预见娱乐新闻怎么报道了,他准备随时冲上去劝架。
谢导坐在镜头后面,不发一语。
张哲瀚一只手按着龚俊的脖子,另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逼迫他低下头看自己。他本人没有龚俊高,只能仰起头。只是他虽然仰起了头,视线却向下,并不去看龚俊,仿佛不屑一顾。张哲瀚没有擦脸,水还顺着头发往下淌。
龚俊盯着他嘴唇上滚动的水珠,看到这张嘴一张一合,水珠就消失在舌尖。他忽然听到张哲瀚的嘲笑,就从这张嘴里发出:“你懂什么是暧昧?”张哲瀚松开他,威胁道:“就给我用这个眼神,再过不了……你试看看。”
他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看龚俊一眼,最后两只手啪啪地拍了拍着龚俊的脸,再摸了摸他的头。张哲瀚从惊呆的女助理手里拿过毛巾,自顾自地擦起来。场务也立马反应过来,重新开始布置场景。谢导搓搓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现场发疯,行云流水。
这其实是件非常恼人的事情。当一个演员沉浸其中,非常入戏地付出行动的时候,他势必也在等待对手的反馈。有来有往,有一有二,这样戏才能接下去,这样的戏才会好看。演员演戏得不到对手反馈,就像毒瘾发作的瘾君子吸不到毒药,那依靠毒品才能继续运转的身体机制立马停止运转,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怎么能不痛苦?
龚俊因为大脑硬件条件跟不上,演戏时常接不住对手的戏、对手的情绪,更要命的是他还接不住自己的前后情绪。作为演员来说,这几乎是个致命伤。就像他爱吃的浪味仙一样,一片一片的,永远没法连成一条顺滑的鱼粉。
他说他想演王超,想演傻子。可这不是他能驾驭的角色。王森能演,那是因为王森很聪明。只有聪明人才能演傻子,傻子是演不了傻子的。因为傻子就是傻子。傻子永远不会认识到自己是个傻子,就像精神病病人不知道自己有精神病一样。
同理而言,说自己是疯子的人,实际上不一定是真疯子。
也有可能是瘾君子。恰好毒瘾发作而已。
张哲瀚放下毛巾,再次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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