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的却是一块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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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伙夫》开拍的时候张哲瀚正忙得晕头转向。为了接这部电影,他空出了9个月的档期,期间小的商务活动不算,大的综艺录制基本能停都停了。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要在短短两个小时里尽可能地呈现它的价值,就意味着在幕后,10分钟要掰成100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打磨好。
因为要调档期的原因,张哲瀚和谢导报备过,第一场戏是迟到了的。那天他有个商务,以他现在的咖位,品牌商顺着他,特意跑到片场附近的一个商场,为的是方便他拍完以后就直接进片场。
张哲瀚坐在化妆间闭目养神,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给他画皱纹。手机里播放着乱七八糟的各种音乐,可惜音乐声再大也盖不住隔壁座位传来的嘈杂声。他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龚俊正在和理发师争论。
凌睿这个角色,首先要的是“干净”。这不仅是因为他是个医生,还因为他落户知青的特殊身份。所以“干净”是把他和其余人物区分开来的重要标志。这就意味着龚俊的头发必须剪短,至少刘海不能是时下流行的遮眼睛,这样不够干净利落。
问题就出在龚俊不乐意,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形象。张哲瀚知道龚俊臭美,臭美到离谱。可是剪头发是为了贴近人物塑造,怎么还能不乐意呢?看看隔壁的王智,人家姑娘一头标志性的秀发都给卡嚓剪成了齐耳短发……他怎么比个女人还磨叽?再说了,34岁的男人,就不要扮小鲜肉那一套了。
真是既滑稽又荒诞。
他正要开口教育一下龚俊,门口有人却已经看戏看老半天了。那人说话很缓,语调颇为古怪:“哟,今天的化妆间甚是喧嚣!是哪位影帝发话啦?”张哲瀚一听这熟悉的语气,立马知道是他上戏的师哥来了——郭京飞。
张哲瀚欣喜地站了起来。没想到谢导请的友情出演是郭京飞,要他饰演村支书,镜头不多,想要演好却不容易。郭京飞从龚俊的化妆桌边上绕过,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去抱张哲瀚,顺便在他曾经公然夸赞过的“小翘臀”上狠狠拧了一把。张哲瀚笑嘻嘻地捶他的肩膀。
虽然被郭京飞那么一打岔,龚俊却没忘记要和发型师据理力争。张哲瀚被吵得头又开始痛起来,一脚踢在龚俊的化妆椅上,语气很冷硬:“要么剪,要么滚。”这场面瞬间就有点不好看了,花絮摄影默默移开镜头。王智低头看手机,假装无事发生。龚俊坐在化妆椅上,被他踢得晃荡了两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助理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按照以前两人的咖位,一个走流量,一个走演技,咖位还不相上下,龚俊是要甩脸走人的。可是风水轮流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剧是张哲瀚带他进的,龚俊忍了。他摸了摸被理发师剪掉的刘海,想抽张纸擦眼睛。
郭京飞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空出来的那张化妆镜前,拿起抽纸塞给龚俊,然后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看吧,叫你手别乱伸。你手没那么长啊!”龚俊低着头,向郭京飞道谢。张哲瀚用余光瞥了他一会儿,随后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差距。
郭京飞的话,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品出点意思来。可是龚俊听不懂,对龚俊说这种话,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和郭京飞说谢谢,纯粹是因为人家给他递了纸巾。这和他背台词、写人物小传一样,永远只能看到水面上的浮萍。他听不懂郭京飞的话,自然也不可能计较背后的善恶。
至于张哲瀚的举动,在场的其他人懂没懂不好说,只有两个人可以确定是例外。
郭京飞肯定是懂了的。张哲瀚踹椅子,一是因为需要有人教导龚俊;二是因为他确实聒噪;三是因为谢导马上就要到化妆间来了,龚俊还在那扭扭捏捏纠结发型,这让导演看到怎么想?还想不想拍了?作为演员,影帝都未必敢这样甩导演的面子。
可是龚俊不懂,他只会记住今天张哲瀚踹了他的椅子。
这实在是一件既无奈又悲哀的事情。
室内光线晦暗,隐隐约约传来男女压抑的喘息声,一声急过一声,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节奏。最先入目的是女人圆润的肩头,随着喘息声起起伏伏,然后是四条交缠着的腿,间或夹杂着黏腻的水声。王越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有那么一刻,他就想狠狠拍门板,向里面的男人示威、告诉那个偷汉子的女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抬起了,却又轻轻放下,只是牢牢扒在门把上,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握得那样用力,皴裂的手背都变得狰狞起来,骨节泛白。王越腮帮子咬得死死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终究是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转头进了王超的屋子。
这段戏被导演喊断了五次,王智作为女演员,众目睽睽之下拍床戏还是有心理障碍的,等到了第三遍的时候才好些。郭京飞一句台词也没有,这时候就要靠肢体动作了。他穿着白色汗衫,在腊月里冻得打了个寒颤,看导演过来亲自示范。每拍一次,张哲瀚就在门外等一次。
龚俊坐在搭建的临时帐篷里,一会儿翻台本,一会儿看他们对戏。他这几年败人缘败得太快,和原来的伯乐闹翻,几乎是反目成仇,娱乐圈最势利,那些玩得好的也不和他联系。他和之前的公司解约了,现在是张哲瀚带他进的剧组,连房车都不给配备。
拍摄进度是按照时间线剪碎了的,它不是线性的顺序拍摄,也就是说需要演员通过自己的演绎把碎片化的情绪粘合起来。比如这一场戏,讲的是村支书和美林偷情,被回家的王越发现。下一场就是王越和凌睿的对手戏。
本来按照时间线,这部影片的故事是从王越王超两兄弟在田里被红小兵欺负,路过的赤脚医生凌睿帮了他们一把开始,接着王越定期造访诊所,给他自己和傻子哥哥拿药,因此王越和凌睿保持着一定联系。转折是在美林和村支书偷情之后,王越不再和美林过夫妻生活,凌睿向革命委员会申请的转返户籍被驳回,王越和凌睿的关系逐渐暧昧起来。
这是《伙夫》的上半部分主线剧情,期间夹杂着各种琐事。
到了正式拍摄的时候,这感情线就被划分得七零八落,对演员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如果说感情的递增有个1-2-3-4-5-…的话,张哲瀚和龚俊的第一场对手戏拍的是3,接着要拍1,然后要左右衔接2、4、5-…好在凌睿和王越的初次见面已经拍完了,相遇就是第一步。
凌睿帮助王家兄弟是因为他本性善良,又见到这兄弟二人实在可怜。他身为从大城市下乡的知识青年,既有教养,且有文化,笑也是笑得文雅,总之不会像龚俊第一次演的那样,明明白白地展露出对王越的嫌弃和鄙夷。这不是凌睿会表现的。
《伙夫》中多次出现王越造访诊所,去凌睿那里看病拿药的场景,都是在晚上。这意在说明这种帮助是偷偷摸摸的,也是暗示二人未来感情是无法光明正大的。今晚这场对手戏,正好卡在一个情感的小转折上。王越和凌睿一来二去,关系稍微熟捻一些了,他白天撞破妻子偷情,晚上去凌睿的诊所。
同样是问诊,同样是王越和凌睿面对面坐着,就连台词都没太大出入,那么如何演出情感层次的变化,这就成了一个考验。龚俊挺紧张的,这些差别太过细微,他想着一会儿要是过不了怎么办?倒不是他怕了张哲瀚,而是一旦过不了,张哲瀚又要开始啰啰嗦嗦地在他耳边念叨。
这比唐僧念紧箍咒还让龚俊心烦。
龚俊每次一听到这种说教式念叨,他就想起童年时期他妈妈和他说的话,什么家里没钱你就吃不起饭、什么做生意被骗光了钱你就上不了学……这让龚俊倍感痛苦,不安全感环绕着他迅速上升,赶都赶不走。龚俊只能捂着脑袋,一遍遍反复告诉自己:爸爸妈妈已经很爱我了。有钱就好了,要是有钱就好了。有钱就安全了,有钱就不会痛苦了。
老子他妈要的是财神爷,不是叨逼的张哲瀚。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导放下监听耳机,拿着对讲机,第八次喊“卡”。龚俊紧张得额头冒汗,把台本翻得刷刷响,余光盯着张哲瀚紧抿的嘴唇,像在防备一颗手榴弹的导火索,一不小心就把他脑子炸得开花。
谢导成名已久,拿过金鸡奖,入围过柏林国际电影。可以说,能和他合作,是他们这档次的演员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然而他导戏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对于感情戏,他只告诉你“不对”,却不会对你细讲到底是哪里“不对”。如果过不了,那就只能一遍遍磨,磨到最后演员痛苦不堪,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怕。
因此当谢导喊出“不对”的时候,张哲瀚那根敏感的神经几乎是立马跳了起来。他知道,这场戏要是过不了,龚俊在谢导这里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接下来的戏份只会越演越糟糕。
张哲瀚开始现场和龚俊对戏。王越白天发现妻子偷情,那么他是什么心态?张哲瀚指着台本:“你看,我是个瘸子。可我也是个男人,我有尊严的。我老婆偷情,我生气。但是呢,我的尊严没能抵过我的自卑。我很懦弱。”龚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哲瀚接着说:“你看这次我来找你,我是来干嘛的?”
龚俊快速看了眼张哲瀚,慢吞吞地说:“你是来找我拿药的。”张哲瀚追问他:“还有呢?我只是来拿药吗?”龚俊似乎明白了一点,说:“你想找我聊天?”张哲瀚点头说对,但是又不止这些,“我是来找你共情的,懂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安慰。所以才会有这里的肢体接触嘛——王越把手指搭在凌睿手背上。”
这段戏是说通了。后边关键在于凌睿的反应,表演看的本身就是对行动的反应。张哲瀚拉着龚俊又走了两遍戏,问导演行不行。谢导此时情绪也不太好,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语气却有些不耐,“不对。凌睿,你这样不对。”
龚俊舔了舔嘴唇,额角的汗都顺着脸流到脖子了。他现在压力很大,因为几种情绪他都试着演绎过了,可是导演还是不满意。凌睿虽然是个善良的人,但是没有那么“善良”,戒备、边界……张哲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绕到龚俊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然后用手指去抹龚俊脖子上的汗水。
龚俊被他这么突袭,反应慢了半拍,转头瞪着他,惊讶又抗拒,眼里情绪忽然多变了起来。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近得张哲瀚能看见他眼角下的痣,于是龚俊眼底的那一抹厌恶也恰好被捕捉到,直直切入张哲瀚的心脏,又痛又麻又爽。
张哲瀚抱着龚俊,教育欲望得到了满足。他很快乐地笑了,凑在龚俊耳边说:“记住这个眼神、这个感觉,就这么演。”导演宣告这一条过了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唯独张哲瀚还坐在原地,他脑子里想着一个成语,觉得挺诙谐——抛砖引玉。
人家抛的都是砖,引的是玉。
他虽然不是多么珍贵的玉,可也是说抛就抛出去了,求的却是一块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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