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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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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

-----正文-----

村子里穷是穷,民风倒是质朴,有好几个村民都邀这些孩子到家里过年,何爱均他们不好六个人全去一家吃空,就说分开吧,大年三十每个人去一户人家那里,当然是愿意收留他们的人。

戚献青是被彭嫂邀请的,他也不拒绝了,一个人过年太难受,哪怕有个说话人也好。

他提着点礼物往彭嫂家里走去的路上,见好几个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彭嫂家也穷,两间半的茅草房,加上一个半露天的茅厕。

进了门,戚献青看到上次那个不接他面包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扣野草的根,他叫,“彭浅?”

那小孩立马站起来,见是戚献青,清脆地叫了声“哥。”

戚献青心里舒服坏了。

“快进来吧,外面冷。”

彭嫂招呼戚献青进屋,又一巴掌拍在彭浅屁股上,“还玩?!一天能给你洗多少遍手。”

彭浅像是被打习惯了,摸了摸发麻的屁股动着两条小短腿跟着彭嫂进屋了。

戚献青进屋之前四处看了看,见低矮的灶房里,那天的少年正坐在凳子上给灶膛生火,他也看见戚献青了,朝他笑了笑,他的皮肤也黑,衬得牙齿白白的,戚献青很少见这个村子里有牙这么白的人,大多数村民的牙齿都泛黄,很多老烟枪的牙更是不能看,掉的全是黑窟窿。

进了屋,戚献青把手里拿的一小包糖掏出来给彭嫂,他们是来接受教育的,家里也不是多有钱,他那里能当礼物的,就是临走前他妈买的一小包糖。

“彭嫂,这给你们吃吧,我妈让我带的。”

彭嫂赶紧把糖又塞回他兜里,“不用,我们这穷窝窝人,不吃这东西,留给你们城里人吃。”

彭浅见了糖皮,不愿意了,张嘴要糖,最后彭嫂只拿了两个,一个给彭浅,一个放进了围裙兜里,应该是给她另一个儿子。

彭浅吃着糖,高兴了,他又跑出去找他哥,戚献青也跟着去了。

“哥,甜的。”

彭浅骄傲地张开嘴让他哥看看他嘴里的小糖果。

“你好,我叫戚献青,以前是北京三十九中的,你呢?”

火在灶膛里亮堂堂的,那人说,“我叫彭深,没上过学。”

彭浅又被他妈叫走了,戚献青就坐在彭深旁边陪他烧锅。

“你们房子还有食堂都盖好了吗?”,彭深拿着木棍在灶火中翻了翻。

“好了,房子有点暗,不过不碍事,挡风就行,之前住公社那屋,太冷了,我一件衣服都没脱,还要在被子上盖一件军大衣。”

彭深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这冬天干冷。”

“北京也是,一到秋冬就刮沙尘,人走在路上不能张嘴打招呼,一说‘你好’,就要呸呸呸地吐沙子。”

难得碰到同龄人,戚献青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跟彭深说自己还没毕业就下乡来再接受教育,还有开思想组织大会,什么都不懂就要盖房,做饭。

“幸好来的时候我们决定忆苦思甜,穿的都是自己最破最旧的衣服,不然我身上不知道还要打多少补丁。”

戚献青本来还想说妈给他买的新棉衣,见彭深身上也是带不同颜色大大小小补丁的衣服,就不吭声了。

彭深认真地听戚献青絮絮讲着,想起了什么,他又拿着木棍在灶膛边上捅了捅,拉出来几个烤的黑黑的红薯。

“给。”

他把红薯打开递给戚献青。

“谢谢啊,我喜欢吃这个,家里烧煤球,我妈都是在锅里蒸,好久没吃烤红薯了。”

戚献青拿着热腾腾的红薯,彭深又递给他一个碗,“吃了皮放着,一会小黑来了,它吃。”

正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长尾巴狗就低着头进来了,应该是闻着味了。

“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吃。”

戚献青见彭深只是给他,自己却一口都不吃,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你吃吧,我不饿。”

他把发好的面团放到锅里,盖上盖。

红‍‍‌‌黄‌‍‍色‍‌‎的红薯肉带着柴香,又甜又软,还烫口暖胃,戚献青把那三个红薯全吃了,等吃到最后半个,又觉得过意不去,只见彭深把他碗里吃剩的红薯皮拿出来,把靠着皮的,戚献青没吃干净的红薯肉一点点吃了,再扔给狗。

小黑的嘴就更巧了,嘴里动着,把黑黑的皮一点点漏下来,吃那点靠着皮的嫩瓤。

戚献青见彭深一点也不嫌弃他,更是觉得害臊,城里人浪费的毛病让他无地自容,“别,那是我吃剩的,你吃我这块吧。”

彭深不接,说,“没事,以前我和彭浅没吃干净,我妈也是这样。”

他人真好。

戚献青心里这样想着,把最后的半块红薯吃了,他手里摸了灰,都是脏的,彭深舀了水又给他冲了冲,擦了手,戚献青从兜里拿出糖给彭深,“这是我妈给的,尝尝吧。”

这回他接了,剥开糖皮后吃了里面的糖果,又把糖皮折好放进兜里。

大年三十的桌上,彭浅家桌上也只是多了点肉末,咸菜、粥、杂面馒头,还有豆角炒肉沫。

彭嫂专给戚献青夹小小的肉沫加长豆角,彭深低着头只吃咸菜和馒头。

到了大年初一,戚献青带着彭深去见其他同学,回到宿舍,见杜恒锡拿出了小提琴,崔绪抱着二胡,赵小钦拉手风琴,原来他们在开“演奏会”。

“介绍一下,这是彭深,彭嫂的大儿子,拉小提琴的是杜恒锡,拉二胡的是崔绪,还有拉手风琴的是赵小钦,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

彭深腼腆地笑了笑,没张口打招呼,倒是崔绪眼睛亮了亮,朝他咧开嘴。

宿舍没几把凳子,杜恒锡和赵小钦都要站着演奏,崔绪要坐着,戚献青就把剩下的小凳子给了彭深坐,自己就站旁边听。

他们也没拉有名的曲子,就是相互配合着随便玩玩,图个喜庆。

彭深专注地听着,等结束了还给他们鼓掌,戚献青见彭深鼓了,也跟着鼓掌,赵小钦开心地笑,脸上的点点雀斑特别灵动。

班长何爱均来了,他带着厚厚的眼睛,来的时候他是最难过的,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读不了什么书。

“大家好好享受现在的日子,等过了年,我们还要劳动,种水稻,队里给了我们一块自留地,让我们种蔬菜,不然最后没钱买菜。”

听到这,崔绪拉了一段急促的二胡音打断了何爱均的话,“行了,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过了年的事等过了年再说。”

何爱均生气了,说崔绪你怎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过年怎么了,过年我们也是要来接受锻炼的,别把你的少爷脾气带到这来!

崔绪本来不用来这插队,他家里费了不少功夫找关系给他找工作,有了工作就不用下乡了,没想到那个一口答应的人第二天就被红卫兵拖出来游街,钱也没了,人还是要跟着走。

“我哪有少爷脾气了!我说是事实,今年是不是大年初一,从我们来,我偷过懒吗?盖房盖食堂,还有搭床坐板凳,我说个不字了吗?”

“我告诉你崔绪,你现在思想很危险,我随时都可以告你叛党叛国!”

这话说出来就严重了,杜恒锡赶忙把小提琴放下打圆场,“行了行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吵架的,要干活的时候我们保证干活,辛苦这么长时间了,让我们休息几天吧,班长。”

赵小钦也说了,“是呀班长,崔绪没那个意思,我们都是来努力劳动的,就是今天过年才歇歇,你别介意啊。”

崔绪不吭声了,何爱均也不找他麻烦了,气呼呼的进屋去了。

他来的时候偷拿了两本小说,在这个遍地文盲的地方,除了那些队长书记,没人会知道这些“禁书”的存在。

一场音乐会闹成这样,戚献青干脆带彭深出去玩了。

说是出去玩,其实就是绕着村子走,冬天的土地荒凉,树丫空空的,天也阴沉沉,除了村里人喜庆的脸,看不出有过年的气氛。

“你别介意,他们以前也经常斗嘴,我们都习惯了,突然来到这里,大家都不适应。”

彭深摇摇头,“你们来了,村子里也有了生气。”

彭深又仰头看着戚献青说,“你们都是读书人,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来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山,还是山。”

戚献青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国家一号召,全国的学生都沸腾了,为什么沸腾,他们也不知道。

“对了,你和你弟的头发是谁剪的啊,我见村里人头发跟草窝似的,就你们俩最干净。”

彭深说,“我妈理的,她说肚子饱不了,脸面头也要好看,她还一直让我和弟弟刷牙,牙刷可难买了。”

没想到这山沟里还有这样讲卫生的人,戚献青不禁想起了他晚上不想刷牙的时候被他妈怒斥着进了洗手间的情形。

戚献青又说,“哎,你多大了,我18整,49年的人,春天过生日,你呢?”

“我农历腊月的,也是49年。”

“那我就是比你大了,快叫戚大哥。”

彭深就乖乖叫了戚大哥。

戚献青又问,“种地难吗?”

“只要熟练了就不怎么难,就是累,种水田春夏都要耕地,来来回回好几次,挺折磨人的,戚大哥,你们能行吗?”

面对彭深的怀疑,戚献青的自尊心上来了,“当然能啊,你看我们哪个是弱不禁风的!”

彭深也不驳他,跟着他走了长长一段路,直到太阳快落山,黄黄的蛋黄照在两人眼皮上,他们才折返回去。

快分别的时候,彭深突然对戚献青说,“戚大哥,你们来,真好。”

戚献青回头看见彭深的黑发被打上光,只说,“能遇上你,我也觉得高兴,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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