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我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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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老鬼。
谢必安有几年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那个捡了他又养他长大的糟老头子。
老头子好喝酒贪美色有赌瘾,人间声色犬马,他尝了个遍也沾了个遍,没洗出半点洒脱,倒练成满身铜臭。糟老头子什么都糟糕至极,包括他的营生——是个杀手。
不过老头子对他还真的不错,每当他问起为什么,老头子都笑眯眯地跟他讲,为的是以后你来帮我收尸啊。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天,天很蓝,风偶尔卷起竹叶,鸟雀叽叽喳喳叫的他心烦,老鬼不知闹什么,非要他下山帮他去买只烧鸡,甚至详细到了哪一家店的哪一位厨师。他经不住他念,阴着脸下了山,身后风很轻,竹叶哭不出声。
回来的时候,迎着他的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满院断臂残尸,老鬼满身血污躺在其中还对着他笑,他泛黄微长的指甲点在谢必安眉心,冰冰凉凉一点点,虚弱发飘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有谢必安还记得,最后他说——
“想不到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谢必安忍着恶心搜查了地上的每一具尸体,关于仇家的信息一无所获后他在老鬼的墓前重重地磕头,想着,那居然不是玩笑话,你真的要我来收尸。
七
谢必安死死地盯着李承泽。
“是谁?”
李承泽只是笑,并不答话。
于是谢必安走得更近了些,他站在那把庄重的木椅前,弯下腰认认真真盯李承泽的眼,“仇家是谁?”
少年皇子终于动了,他从袖中抽出把匕首来,那东西做的精致又漂亮,他让刀出鞘,于是谢必安看清了那单薄锋利的刀刃,在黑漆漆的夜里闪着冰冷的光,是把好刀,谢必安这么想。
现在这把好刀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少年皇子抬起眼来看他,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怀好意的笑。谢必安不恼,也不躲,他只是把手撑在了李承泽身后的木桌上,再一次低头问他,“是谁?”
打转的刀尖停下。
惨白月光下李承泽几乎已经在他怀里,李承泽笑着看他,脸色白得不似活人,倒像是刚刚从幽湖中爬出来的水鬼,颤颤巍巍勾着手要来索谢必安的命,恍恍惚惚中他听他讲——
“老鬼的仇家很多,我可以一年给你一个名字,但你要为我效忠。”
那刀尖换了勾勒的方式,一下又一下轻敲在谢必安胸口。
谢必安没有回话,他站直身子向外走,刚迈了两步,身后喑哑的嗓音便再度响起——
“我的人查过以后,已经抹杀了所有的线索,除了我”,李承泽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唇角勾出一个恶意的笑,他说,“没人能帮你”。
谢必安回头,他恨恨咬了下牙说,“好。”
八
窗外雪花下的很慢,一片又一片沉甸甸地落下来,屋内地龙烧的太暖,烘得人昏昏欲睡,侍女们进进出出收拾着桌子上的杯盘狼藉,酒足饭饱的二皇子安逸地窝在床上,脚下踩着暖炉,手里抱着《红楼》。他随手递给站在身边的剑客一封信,谢必安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从他细长两指间将信抽出,揣在怀中,一眼都不看。倒是李承泽,他靠在床头偏着头,细细观摩着剑客的动作与表情,终于忍俊不禁,满意地笑出声,他巴掌大的脸圈在衣领的绒毛里,衬得更小了,眼睛弯成月牙般的缝,狡黠得像一只恶作剧刚刚得逞的猫。
谢必安站在他身旁,无奈又好脾气地看着他笑,他知道李承泽在笑什么,老鬼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又是个要人命的杀手,不是一般的遭人恨。就是李承泽派人去查,层层排除之下,可能的仇家也有几十家。谢必安早已经麻木了,他都生出了一种仇家永远杀不绝的错觉,这几年的新名单他看都不想看一眼,有时甚至会大不敬地想,得罪了这么多人,老鬼死得也不算冤。不过话归这么说,仇他还是要寻的。
谢必安又想起他与李承泽当年的那个约,原来最开始他算计的就是我一辈子,谢必安想到这里,却突然也笑了。
他俯下身子帮李承泽把被角掖好,又嘱咐起这个贪玩放荡的王爷书不要看太晚、窗不要开太久,辣椒不能多吃酒也不可贪杯,不是他生性啰嗦,只是他马上要出门继续寻他的仇家,他不在王府,这府里就没有人的忠言能进李承泽的耳,小王爷又从来不管自己那单薄的身子,年年都要闹病了算完。
但很明显李承泽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的苦心,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子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挥挥手让他快点滚蛋,少像个老妈子一样在这里招人烦。
谢必安无奈又憋气,默默认了这几年从“门客”逐渐下移到“奶娘”的身份设定,想着这一次定要早一点回来,希望这次名单上的仇家不要太过难缠。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向外走,脚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李承泽懒懒散散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他问他——
“你就不怕我诓你?”
剑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答案却极自然的脱口而出。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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