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镜子里短发头的自己,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
-----正文-----
2
师姐说我疯了,她问我知不知道现在一幅带着我签名的画作能卖到多少钱,而我居然要全部都烧了。
我撩起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师姐,我不画画了。”师姐震惊地看着我,压低了声音,几个字从她几乎不可见的牙齿缝隙里钻出来,“你是真的疯了。你知道许老师——”我扭开头不和她对视,她知道我心意已决,也没有说下去,只扔了句:“希望你不要后悔。”便裹着外套走了。
我看着那堆在火焰里熊熊燃烧的画,这一刻是不是还应该庆幸自己用的都是高端的好颜料,火焰烧得又高又旺,那些颜料听说还是可降解的。
——帽子叔叔把你抓起来会关小黑屋的,到时候喊破喉咙都没人救你。
——以后也别画画了,你的画只能害人。
我不是很明白,人的变化真的会有那么大吗?闭上眼,想起曾经第一次看子画母和画父,模板都是我自己。我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我甚至不知道是否画对了。为了验证这个答案,我偷了一张男同桌的蓝底一寸照。后来期中考试出成绩,我对着画一眼就看见了在走廊尽头和他说话的女人,他们的说话声音不算低,我听得很清楚。我那个成绩优异戴着眼镜,眼睛已经变形的同桌喊了那个女人一句妈妈。
我成功了。
我也画对了。
晚上回家打开台灯取出那张画的人像,透过台灯泛黄的灯光,好似真的见到了他们。
我低下头,那长到披肩的头发垂了下来。第二件事就是处理这头头发,第二天就去找了家理发店,老板和我很熟,她懂一些画,见我来剪头发打趣了几句,“哟,稀客。大艺术家想通了终于决定要烫头发了?”她正要介绍他的烫发价格和卷发的大中小程度,我一口回绝,“不是,我是来剪头发的。”老板看着我,又看看我的头发,错愕地问:“你?你剪头发?”我点头,拿出在网上看到的男生短发图片,“剪成这样。”老板看了看图片,“不难,挺简单的短发头。你想好了真要剪啊?”我再次点头,老板没问原因,拿起剪子对着那狼尾发型就咔擦咔擦剪短了。
昨天烧画的实感还不是那么强烈,但面对镜中短发头的自己才有了实感。
我盯着镜子里短发头的自己,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
3
进入学校就是循规蹈矩的军训和毫无营养的大学课程,我全翘了,还撬开了行政楼通往顶楼天台的通道门锁,躲在顶楼上抱着画板画天空。这样的日子还没过两周,四五十岁挺着肚子的男教导主任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后面还跟着看着和我差不多大的辅导员,我一脸懵的看着他们,他们见我只是画画,拉拉扯扯地把我扯下了楼顶。
“同学,楼上多危险啊,怎么不去画室或者教室画呢?”教导主任已经不追究我翘课了,他现在反而更担心我的安全。
我假装是个好学生的样子,低头看着鞋尖,嘟嘟囔囔地说:“顶楼才能看清。”
“什么?”
我抬头一笑,“没什么。”
教导主任拍了拍我,“以后不能再去那了啊。要画画也找个安全的地方。”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擦了擦头上若有似无地虚汗。
——可是,只有在天台上才能看清天空的样子。
那幅创作了一半的天空最后还是在画室里完成了,自欺欺人地没有签名,转手就卖给了画行。许多年之后,我没想到在杜倾姐家里见到了那幅画,挂在她家的走廊上,她见我在画前停留许久,还笑着问我:“你认识这个画家?”我笑了笑,摇头。
专业课老师曾经多次建议我去国外学习,说我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如果只是在国内是很可惜的事情。
“沈翊,你会有更大的舞台。”
大三,老师已经习惯了我翘课,平时分当然是没有的,但是最后交上去的作业也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打下高分。
在洗手间的水池里洗着水粉画笔,思考老师说的更大的舞台。对画家而言,更大的舞台无非是更多的画作欣赏者、画作的高价卖出,以及能读出画作中那些隐藏情绪的人。
艺术,向来都是孤独的。
但如果画能害死人呢?
描摹肖像的炭笔下手力道一重,发出清脆地咔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