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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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一愣。
程霜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能如此轻易换掉宫城的守卫。这样的疏漏,你以前从未有过。明明你也在期待,期待有一个人可以改变这个局面,期待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办法……我不相信你对祁昂,从未有过恻隐之心。”
“一派胡言。”女帝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程霜看着女帝的眼睛:“京城中遍布你的眼线,昨夜祁昂找到我时,你应该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帮他呢?”
她说得没错,女帝昨夜的确得知他们见面,所以今日笃定祁昂会来,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至于在守卫上安排的疏漏……或许是瞬息间,那点儿从前的祁月舒作祟,让她鬼使神差地做了这个决定。
“这是真的吗,姑姑?”祁昂看向她,眼神中充满期待。
女帝脸上仍是一脸冰霜。
“今日清晨,我回到公主府,拿了一样东西。”程霜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布老虎。这只老虎布料已经不再新鲜,看得出是一个陈旧的物件。针脚歪歪扭扭,显得整只老虎有点滑稽。
“我记得小时候,为着这只老虎,我和祁昂打了好多次架。”程霜笑着回忆道,“我们两个都很淘气,到处疯玩,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翻到了这个东西。现在看来,它长的真的有点丑,但是小时候却觉得这是个稀罕玩意儿,所以争着抢着要拿到手,可是你却谁也不给。直到后来有一次,祁昂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如此慌乱,眼神中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祁昂被烧得一直哭,你为了哄他,就把这只布老虎给了他,后来他也一直宝贝似的藏着,现在还放在他寝卧的百宝匣中。”
女帝别过眼神,祁昂却欣喜地看向那只布老虎,快步上前。
而角落中的柳云岚,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怔怔地看着那只布老虎,神色恍惚,缓步走向程霜。
祁景见状,立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祁昱也未做犹豫,随他而去。
老道疑惑地瞟了他们一眼,趁机猫着身溜到了月娘身边,却有些不敢上前,支吾半天才低声关切道:“你手臂的伤还好吗?我帮你包扎一下。”
月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手臂转向了另一边,全程没给他一个眼神。
另一边,柳云岚来到程霜身前,试探性地伸出手,声音颤抖:“这是……抱歉,我能看一眼吗?”
程霜看向女帝,女帝低着头,一言不发。
祁昂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夺了过来,递给柳云岚。
柳云岚小心翼翼地将布老虎捧在手心,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居然,”柳云岚神色恍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居然还留着它……还把它送给了祁昂?”
这只布老虎的每一处针脚,柳云岚都分外熟悉,因为这是他和祁月舒一同缝制的。
那是梁渊二年的一个秋日,柳皇后被诊出了喜脉,所有人都盼望着这个孩子出生,柳云岚和祁月舒更是喜极而泣。
两人聚在一起,绞尽脑汁想为未来的小外甥做些什么,最后决定了缝一只布老虎。
为此,柳云岚特地跑了好几个市集,搜罗了时兴的样式,最后自己在纸上画出了这只小老虎的雏形。
他怕自己手笨,想着祁月舒身为女子,可能手要比自己巧一些,却没想到她缝出来也是歪歪扭扭,形如蜈蚣。
更过分的是小老虎的尾巴,简直像被石头压倒了似的,歪七倒八。
柳云岚顶着祁月舒求夸奖的目光,忍耐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把尾巴拆下来,自己又缝了一次。
虽然针脚仍是难看得很,好在尾巴长正了。
“哎呀,小岚岚。”祁月舒总喜欢换着花样儿唤他,“没办法,我只适合舞刀弄枪,可不擅长这些针线功夫。等你有了孩子,我就不给你做了,你自己做吧。”
说完还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后来,姐姐的孩子没有顺利生下来,祁月舒再没有那样唤过柳云岚。后来柳云岚自己学会了针线手艺,后来……总之他们都变了。
柳云岚本以为这只布老虎早就已被丢弃,却没想到,祁月舒居然还留着它,还把它送给了祁昂,送给了……自己的孩子。
那瞬间,她在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柳云岚百思不得其解。
祁月舒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她静默许久后,道:“不过一个玩意儿而已。”
“不。”程霜走到祁月舒身前,乌亮的眼睛中前所未有的认真,“今日清晨,我翻进祁昂的房间后,能明显感觉出,这里许久未有人居住,案几床榻表面都有一层灰尘。但是我找到装着老虎的匣子时,却发现它光洁如新,显然被别人擦拭过。我想,你之前应该打开过。或许,你还拿着这只老虎,看了它许久。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或许从一开始,你将他教养在身边,仅仅是为了复仇,可是这么多年一同走过,在他成千上百次的“姑姑”里,你真的没有一丝动摇吗?”
柳云岚将布老虎捧在心口,眼睛酸涩难忍,溢出泪花,将祁月舒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模糊中。柳云岚似乎在这一瞬间懂得了祁月舒的沉默:“承认你在犹豫,承认你还有感情……这并不羞耻。”
祁月舒看向柳云岚,眼神中的复杂令人难以读懂:“我……我只是记性太好。”
“贫道明白陛下的担忧,”老道旁观一切,突然插嘴道,“陛下忧心,二殿下的存在会威胁到皇位,若是有人借此生事,怕会引起动乱。陛下放心,有问天阁在,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女帝道:“问天阁只是锦上添花,并不能决定乾坤。”
老道笑着,胸有成竹道:“非也非也。陛下何必如此悲观?只要你扩大问天阁在民间的影响力,潜移默化地让百姓相信问天阁的判断,那么来日,陛下一定会有惊喜的收获。”
月娘在角落里,默默向老道翻了一个白眼。
“姑姑担心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祁昂信誓旦旦道,“且不说我本就不屑于这个皇位,再加上我以后会和云岚跑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山高水远,那些人找不到我。”
“贫道有个主意,不如效法前朝,封二殿下做一个富贵贤王,封地远在千里之外。待他领封之后,去不去封地都无所谓,天下之大任他来去。只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他认你为帝,你便是正统。”老道建议道。
祁景笑着附和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连祁昂都承认了你的帝位,你还怕旁人置喙吗?”
祁昂若是能混个王爷,日后几人便吃穿不愁了。祁景满意地想道。
女帝在一旁暗自沉吟,似乎将这番话放在了心上。
祁昂抬眼去望柳云岚,见他没有反对的神色,于是也说道:“我没意见。”
老道捋了一把胡须,长叹一声:“阿弥陀……呃,不对,陛下您考虑好了吗?”
祁月舒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柳云岚身上停留的格外久。女帝突然想到柳云岚的家族仍然深深扎根在京城中,而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寒门与世家必有一战。她也有心扶持寒门,借此削弱世家的势力。那么,柳家会走向何处,谁也不能保证。柳云岚又向来心慈手软,若是将来柳家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柳云岚或许会愿意为了他的族人,他的父亲回到京城。
而对女帝威胁最大的三个人,恰好一颗心都系在柳云岚的身上。只要掌控了柳云岚,控制其他三人都容易得多。
想到这里,女帝自觉手中又多了一个筹码,终于下定了决心。
女帝昂着头,摆摆手:“你们走吧。”
“多谢陛下。”老道率先笑眯眯地应道,随即话风一转,“不过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正缺一个洒扫侍女,不知陛下可否割爱?”
女帝抬眼看他,眼神有些疑惑。
老道向月娘招了招手。
月娘冷眼以对,上前挽住了情娘的手臂。
老道无奈地叹气:“就她俩吧!”
宽恕的口子开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决定放过祁昂之后,女帝也不再纠结。虽然对月娘威胁自己的事情有所不满,但是也犯不着为了他与问天阁撕破脸。
“随你。”女帝道。
祁昂则低声询问程霜:“枭武军那些兄弟是你安排的吧?姑姑不会怪罪他们吧?”
程霜道:“你放心好了,他们的确是我安排的。若是他们放水后,你们能成功离开,便不必我再出马。我既决定,自然会保他们”
“那便好。”祁昂松一口气。
离开皇宫时,晴光大好,碧空如洗。柳云岚不知怎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与姐姐,祁月舒一同坐在她寝宫那棵桂树的树荫中,漫谈闲话,笑语盈盈。彼时的天空似乎和如今别无二致。
一阵秋风吹过,风中是浓浓的秋意,让人恍然想起,冬日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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