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破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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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早晨九点,邱家的司机开着车准时到了余长欢家门口。
没有喧嚣、没有吵闹,除了搭载着余长欢的录取通知书的那辆车,这好像还是头一个为了私事停在他们家门前的四轮车。
余长欢走到余思卧房透过窗户往外看,看着开车的司机和邱宇敲开家里的门,又看着那张和自己大差不差的脸吓得余思惊在原地。
“余叔叔好。”那边邱宇刚进门打了个招呼,余长欢就不动声色地抬手隔开了余思的视线。
“这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我的双胞胎哥哥,邱宇。”平日里脸皮还有点薄的余长欢木着脸主动给两人介绍了一下,“邱宇,这是我爸。”
邱宇看余长欢这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只跟着点了点头就把带过来的大包小包放到了余思的手里,“这是给您准备的一点拜年礼,希望不要嫌弃。”
打着精致结扣的漂亮礼盒沉甸甸的,余思摆摆手想要推脱。可耐不住邱宇和他同行的人一唱一和,最后硬是把那点东西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时钟转过十一点,邱宇看了眼手表,说:“我看天气预报说待会就要下雪,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路上也还要几个小时呢。”
余长欢静默。她明白再拖下去其实也没有意义,和余思对视一番后就直接点点头,和人一起上了车。
舒适温暖的小轿车开的平缓,余长欢看着前座的椅背祈求着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车外的树影倒退得飞快,好像不过一眨眼,她就从斑驳雪地驶上了高速,而后进入了繁华的新天地。
车上的导航提示他们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到目的地,余长欢听了一耳朵突然没来由的心慌,捂着嘴弯了两下腰,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一旁的余思赶忙挪到她身边,小声地安抚:“没事没事。”
坐在副驾驶的邱宇适时递过来一枚薄荷糖,又嘱咐司机按下了车窗。
“不用。”余长欢赶忙摆了摆手,整个人只顺势搭在了余思身上,“我靠靠你就好了。”
余思看上去也没比余长欢好到哪去,却还是强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脸上看不太明白是笑还是哭。
邱宇转过头来看着后座这可怜巴巴的两个人,“要不然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余长欢摇摇头,苦笑着一声,自嘲似地说:“不用,没必要。”说着又抬手把余思抱在怀里,“我靠着你睡一觉就好。”
嘴上虽然说是要睡觉,但余长欢眯眼的时间都少的可怜。最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辆车驶过一片繁华热闹景象后,停在一片寂静之中。
感觉到怀里的余长欢好像还是非常的不安,余思就凑在她耳边小声安抚道:“不怕。”
余长欢摇摇头,眼睛的余光撇到副驾驶上,用四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声说:“他们好像是要对我很好,我才不怕。”又抬手替余思抚平衣上的褶皱,微笑着牵住了他的手,“再说,是他们要感谢你。他们给了我生命,但因为你,我才能活着。你是我的大恩人,你也不用害怕。”
她难得那么认真,几乎是在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可坐在前面的邱宇一张脸还是板着,只当没听到两人讲话。
车驶过一扇雕花大门之后还在缓缓向前。道路两侧的青松叶叶如盖、姿态优美,满眼雪深雾垂,天地尽白。
经过这条长长弯曲宽阔大道,就有一栋高楼映入眼帘。精心设计的别墅高而雅,余长欢看着那些窗户估摸着算了下,发现自己家里那满巷子人住进来都绰绰有余。
汽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下车时干净的地板、柔和的灯光、适宜的温度,比余长欢现在住着的卧室还要好上许多。从车库出来后旁边就是电梯,余长欢看不懂这屋子的构造,也不指望自己能再进来几次,便只站在余思身侧连眼睛都没眨,就跟着人上去了。
电梯上到一层就打开了门,从里面出来后就是一条长廊。极尽华美的灯光下站着一对男女。男的西装笔挺,模样板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的一袭长裙,面容精致,显然两人都是事业有成,一对天作之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长欢刚走进两步就看到两人红了眼眶。
“小宙,小宙……”庄雯几步走到余长欢面前,顾不得几人在场直接把人搂进了怀里。
“你好。”余长欢看着对面那个男人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慢吞吞地松开余思的袖口,准备了半天的见面词刚开了个头就被这猝不及防的称呼和拥抱打断。十指张开又合拢,最后只垂在了身侧,小声说:“您叫我长欢就好。”
“长欢?”庄雯学着她的模样喊出这两个字,眼里尽是不敢相信。
庄雯张张嘴,似乎有千万句话含在其中,可最后还是只小声地再次反问:“真的是长欢?”
余长欢对着眼前这双明亮的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的。”
空气里的微妙平稳仿佛被她这一声打破,终于无法再控制满腔悲痛与高兴的庄雯微微垫脚将脑袋埋在余长欢的肩头,微卷的黑色长发撒在后背,同极小的啜泣声微微起伏。
很少有情绪流出的邱瑞也不由得抬手掩面,纠结一番后抬手拍了拍余长欢的肩。
“爸妈,别哭了,妹妹刚回来,都要高兴嘛。”早已经和余长欢说好一切的邱宇见此情景也还是红了眼眶,却还是想要强撑着安抚庄雯。
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显然就是感情极深的一家四口。
眼前的场景实在刺眼。余思看着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盯着余长欢的侧脸看了许久,直到他看到余长欢那几滴眼泪时突然醒悟过来这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下他是孤零零一个。
到底是见过几面,先恢复过来的邱宇先收了情绪,招呼着人一起进了客厅。
宽敞而明亮的客厅里一尘不染,一看就知绝非俗物的家具摆在最合适的位置,空气中细闻上去还有股宜人淡香。余长欢只把视线在墙角的一瓶插花上扫过,就捏着余思的手和人一起被簇拥着坐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小宙……”庄雯挎着余长欢的手臂不肯松开。眼眶微红,梨花带雨,看得余长欢莫名的心生愧疚。
“那个我叫余长欢,他是余思……”深吸口气后,余长欢轻轻把余思推到自己身前半个身位的位置,却又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的爸爸……”
邱瑞的表情好像也有一瞬破碎,而后又连忙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余先生,大好人。“明明是在商场上炽咤风云的大人物,可此刻的他对着眼前这个特别的、小小的商贩也只剩下感激。邱瑞对着余思握手、低头、弯腰、致谢,整套动作熟练的像演习过千百遍。
可余长欢满眼都只有一个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傻笑的余思。
别墅里温度适宜,没多说几句话,因为怕冷就多穿了几件衣服的余长欢就有些微微发热。一张脸红扑扑的,像是害羞。
五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说着一大番的嘘寒问暖,眼里都是说不明的情绪。庄雯的眼泪擦了又擦,余长欢自然也舍不得人这样伤心,于是就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在人脸上贴着。
几个人就这么各顾各的聊着天,好像除了余思,每个人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晚饭在六点准时摆上了桌,满桌佳肴看的人口水直流。
“小宇说这是你喜欢的。”特意坐在余长欢身边的庄雯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到她的碗边,“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余长欢乖巧地点了点头,主动尝了一口。嘴里的排骨外酥里嫩,无论是味道还是卖相的确都能够甩开那小县城里的小店铺十条街。可余长欢吃完几筷子,就发现这桌菜跟余思的手艺相比并没有惊艳到哪里去。
就好像这栋别墅和她那小屋也是四面墙一个顶,这群人也和自己一样是两只耳朵一双眼。
可余长欢还是在这番激动里发现了不同。
那三位新认识的旧家人给她不停地夹着菜,而平日会把她的碗塞得满满当当的人却一动也不动。
余长欢故意按停了转盘将那锅鱼汤停在余思面前,提醒着他多加菜。
可余思却只看着她敷衍式地笑了一下。
余长欢心中不解,偷偷摸了摸余思的大腿,在人惊讶地望向自己时露出一个坦然然的笑。
于是余思整个人像是被烈火烫到,慌慌张张地撇开了视线。
分量不多的菜有着最精致的摆盘,看一眼就知道绝非俗物的餐具、没有怎么动过筷子还不肯和她说话的余思……心不在焉的余长欢头一次吃到让她如此胃疼的一碗饭。
终于吃掉了庄雯夹在她碗里的最后一筷子排骨,余长欢就赶忙轻轻摆手拒绝了剩下的好意。
仿佛是发出了什么信号,就在余长欢放下筷子那一刻,满桌子的人也先后在一分钟之内停下了手。
住家阿姨收拾了碗筷后客厅里又只剩下好闻的香水味,余长欢坐在昂贵而柔软的沙发上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时间终于来到十点,简单地做了心理建设之后余长欢就主动开口:“对了,我突然记起来,我忘了跟那些我带的学生说明天要请假,就我明天还得回去教他们写作业,我们就不睡这了。”她花了许久想出来的谎话依旧拙劣不堪,甚至还有点结结巴巴。
庄雯一惊,微微用力拽住余长欢的手,小心翼翼地问:“睡这吧。到时候明早我送你可以吗?”
余长欢摇了摇头,“来回也有点远,太麻烦你了。”
庄雯显然是对自家女儿和自己的生疏有些伤心,眼眶一红,又说:“你的事情怎么会麻烦呢?而且你的房间我们还一直留着,昨天还又打扫了一遍。”
眼前的女人那么美丽,那么讨人怜爱,那双干净而柔软的手牵住她时还微微发着抖。
虽然这和她偶尔幻想的母亲不太一样,但余长欢还是察觉出就是这个人给予了她这满段血与皮,塑造了她这一身骨与肉。二十年的空白未曾抹去她的脾性,所以她无法再回绝这个与孩子离别二十年的母亲。毕竟也因为庄雯,才让她有机会拥有这一生。
可余长欢也太清楚,只有余思,她才能无悔地过一生。
于是在和余思的几个视线交汇后,余长欢才同意了留下来住一晚。
酿造了二十几年的思念和悔恨让他们聊天到很晚,连一向能熬大夜的余长欢都打了三个哈欠后才被放回卧室休息。
洗漱之后余长欢没多耽误,就直接溜到了余思的房间。
“我睡不着。”安安静静的夜里,余长欢挑了床头的地毯坐着,脑袋搁在软绵的床前凳上,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刚从浴室里出来的余思。说的理直气壮。
余思抬手摸了摸余长欢的脑袋,顺便在她身边坐下,“是啊。平时都十点多就睡了。这都零点了。”
“我还好,我没有什么关系的。我看你晚饭都没吃什么。”有些担心的余长欢麻溜地起身爬到床上靠在余思的身后坐着,双手攀在人的肩膀上摸了摸余思的脸颊,撒娇似的说:“你睡得着吗?睡不着那你也陪我聊会天。”
“我吃的很饱啊。你想聊什么?”余思摇摇头,又拍了拍垂到自己眼前白皙的手腕,“刚刚不还说讲的喉咙痛了。”
“就跟你说话是不一样的,我们心靠心是在一起的。”余长欢隔着薄薄的睡衣摸到余思的胸膛处,掌心之中就是她口中那颗和她相贴的心脏,“你知道吗?刚刚聊天的时候我突然好庆幸被扔掉还被你捡到。”
“说什么呢?”说不出是真生气还是装生气的余思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哪个父母会想把小孩扔掉的。他们也是没办法。”
余长欢摇摇头,管都不管这段过去,只自顾自地解释,“这都不重要。主要他们刚问我,我才反应过来,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年啊。”
“你看这货真价实的二十年。就算我活到一百岁,那我这一百年的开始、我的生命的五分之一,就已经属于你了。”余长欢轻轻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余思的后脑勺上,动作亲昵,言语轻柔,“所以我真的很高兴。”
跟刚刚的萎靡不振不同,现在的余长欢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永远炽烈的小太阳。此刻靠在余思的后背,温温热热总感觉会把人灼伤。
“是啊。”余思回过头来看向跪在自己后背的余长欢,他有些不太明白该如何接她这段满含感情的话语,只好继续拍着她的手背笑着说:“可你的人生还是要属于你自己。”
“是吗?”余长欢歪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眼在一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什么预感,余思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身份试一试?”做足了勇气的余长欢靠着余思的耳边轻声试探,可到末尾还是有无法抑制的笑意从唇齿间溜出。
“什么?”
“我说……”余长欢沿着肩膀滑到余思的手臂,微微圈住他的上半身,声音放得又小又轻,“我们要不要换个身份试试?”
余思歪过头有些好奇地问:“什么身份?”
“爱人。”余长欢飞快地凑到余思面前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一双眼睛几乎是在发光,“要不要试试做我的男朋友。余思。”
明明不过是简单一吻,可它在余思看来更像是对着水面砸下的石块,不过一眨眼,就将自己这几十年的平静生活击碎。他被这个行为惊到傻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拢,半晌之后才道:“欢欢,你说什么……”
余长欢一字一句地重复,“我想你,做我的男朋友,做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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