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么厌恶苏梦枕的这种眼神,就有多么渴望着拥有这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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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终于来了。”
金风细雨楼比白愁飞想象中安静得多,他一步步走进来,几乎能听得到自己每一步的回声,一声声回荡在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来这里之前,他做好了一战的准备,却没料到这里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敌人。
不,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白愁飞看向高坐在独属于楼主座位上的苏梦枕,呼吸难得的变得急促。他等这一天着实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他迫不及待想要将匕首刺入那个人的身体,却又享受着一切开始前的兴奋与期待,一字一句同面前这个人聊下去。
白愁飞完全不意外苏梦枕能看出他的紧张。到底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兄弟,到底曾经那样亲密……白愁飞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他们的确算得上亲密。
“看来,做兄弟久了也没什么好的,对方什么秉性,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很紧张,但同时我也很兴奋,因为杀你苏梦枕,我想很久了。”白愁飞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与快慰。
一切都这样美妙,唯一不美妙的是苏梦枕。明明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明明他的生死已经由不得他,病骨支离,他怎么还能坐在那里,一如从前那样俯视着一切。
他厌恶苏梦枕的这种眼神,却也渴望着拥有这种眼神。
而白愁飞的对面,披着黑色大氅的苏梦枕不愿去看不远处的白愁飞。直到今日,直到白愁飞已经走到他面前,杀意从眼神呼吸动作,从他整个人身上毫不遮掩地透出来,苏梦枕还是不愿意相信,白愁飞真的已经不能再回头。
苏梦枕似乎一瞬间萎靡了下去。
那些不该属于苏梦枕,不该由苏梦枕说出的话,求饶的、卑微的话,真的从那张嘴里吐了出来,带着股病气。
这时候的苏梦枕看起来虚弱到极致,仿佛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双眼里盛满了无助,就这样看向白愁飞。这本该叫人犹豫的示弱落在白愁飞眼里却像是烈火烹油,他的笑越来越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与快意。
他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这样的苏梦枕。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坚持傲骨,甚至会向他哀求的苏梦枕。
白愁飞的心火烧得越烈,那个眼神出现的时候便越难以接受。
听着白愁飞毫不留情、愈发兴奋的话,苏梦枕已经竭尽所能想从那些话里找到一字半句能证明白愁飞尚还有救的字眼,最后一次试图把他的二弟带回来,却终究是无可奈何。
一只手捂住脸,那只眼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全没了软弱,取而代之的是如刀一般的锋锐。
于是白愁飞的笑也消失了。
原来都是假的,苏梦枕的示弱,苏梦枕的哀求,苏梦枕的求饶,就像是苏梦枕的情义一样,通通都是虚假的。白愁飞的眼神一点点变冷,他愤恨着,却更加兴奋——这样的苏梦枕,绝不求饶的苏梦枕,才值得他动手。
黑色的大氅被甩开,红衣伴着红袖刀出鞘,于是苏梦枕便立刻又变回从前那个无可匹敌的苏梦枕。哪怕他头发披散,哪怕他已经病成如此模样,只要红袖刀在手,他依旧是梦枕红袖第一刀。
刀与匕首交错,迸发出鸣声,鲜血不止从伤口迸溅而出,还从苏梦枕的口中涌出。
鲜血洒落,红衣变得愈发艳丽,白愁飞的呼吸比甫一见到苏梦枕时更加凌乱,既因为苏梦枕的刀,也因为苏梦枕的血。
他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苏梦枕……
也从没见过这样艳丽的苏梦枕。
白愁飞见惯了高高在上、仿佛无所不能,世事皆在掌握之中的苏梦枕,而眼前这个苏梦枕是不一样的。他终于,终于能压过苏梦枕,终于能看着苏梦枕在他面前低头,这是何等妙事,美妙到他的眼泪都不受控制。
他的匕首,穿过了红袖刀的封锁,插入了苏梦枕的身体。
再往后便飘摇的烛火,苏梦枕已经退无可退了,他伤到了苏梦枕,苏梦枕的鲜血那样温热,飞溅到白愁飞的侧脸,像是一个最轻浮的吻。
多么让人愉悦的联想。
白愁飞兴奋到手都在发抖,他看着苏梦枕吐血,看着苏梦枕被自己一脚就踹到了那宽大的、独属于金风细雨楼楼主,象征着权力、地位,一切他没有而苏梦枕都有了的椅上,白愁飞什么也想不到了,他迅速追随着苏梦枕栖身向前,牢牢压制住了苏梦枕。
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比从前的每一次接触都近得多,近到白愁飞能看清苏梦枕脸上每一处细小的细节,包括每一滴鲜血和苏梦枕眼里直到这时还一分不少的傲气。
白愁飞简直想剜下这双眼。
这念头不是今日才骤然生出的,或许白愁飞不曾意识到,也或许他从前不愿相信,每一次苏梦枕带着怜悯、同情、不赞同、支持、鼓励……不管是什么眼神看过来的时候,白愁飞都这样想着。
他想剜下那双眼,因为他不愿意再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他想,苏梦枕是在可怜他,是在俯视他,无论那双眼在说什么,一定是这样。苏梦枕是江湖巅峰之人,而江湖巅峰看向其他人,怎会不是俯视?
可现在似乎终于有了剜下这双眼的机会,白愁飞又改变了主意。
不,不行,现在还不能剜下这双眼,这双眼还有着更好的用处。他要苏梦枕用这双眼看着自己将要落到怎样一番天地,要苏梦枕这双眼再也无法俯视他,只能带着畏惧哪怕是厌恶看着他。
白愁飞又想笑了,一切终于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江湖第一人的地位是他的,江湖第一的苏梦枕自然是他的。
他压着苏梦枕,一寸寸用眼逡巡着自己的领地,又觉得有些不够。
不够,还不够,苏梦枕还没有完全属于他,他还没有完全征服苏梦枕。那么,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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