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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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和元学谦喝完酒以后,气氛变得更为热闹,乱糟糟的氛围下,钟坎渊走到了桌子对面,他停在元学谦的座位旁:“去吐掉。”
元学谦没有抬头,他费劲地撑着脑袋不动,但光凭声音,他也知道是谁过来了,他似乎很冷淡地说道:“我没事。”
少年双颊泛红,眼睛里充满赤色血丝,紧咬着的嘴唇却被逼出白色来,眉间泛着醉意的痛楚被强压着,显出一些格外的倔强来。
钟坎渊语气也淡淡的:“我让刘师傅先送你回家。”
元学谦不说话。
钟坎渊说道:“起来。”
好像是特地为了反抗他的话,少年直接趴到了桌上。
钟坎渊朝一旁的男服务生招招手:“他喝多了,你帮我一起抬他出去。”
酒店服务生早已见多了这种场面,熟练地和钟坎渊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抬了起来,少年两条腿像是不是自己的,想要站起来,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元学谦嘟囔着:“不行,我不要走……”
钟坎渊也不理他,像拖行一个病人一样,和服务生硬是把他架起来往门外走。
刚才那一整个分酒器的酒灌下去,元学谦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含糊不清地低声吵着:“放开,放开我……钟坎渊你这个混蛋……”
服务生对他们的关系不太了解,不过想着,能够坐在书记和副镇长中间的人,肯定是领导,领导被自己的下属当着外人的面骂“混蛋”……
服务生一脸“我理解你”的表情同情地看着钟坎渊,用十分安慰的语气对他道:“没事,领导,他这是真喝多了。”
钟坎渊冷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好不容易把人扶到了酒店门外,元学谦推开服务生,扶着花坛的边沿,一阵干呕。
“我吐不出来……”
他不顾钟坎渊还扯着他的胳膊,跪坐下去,呕吐没有吐出来,反而眼泪先下来了。
元学谦跪坐在地上,忽然趴在花坛边沿的瓷砖上,纵声大哭。
他多日来在钟坎渊身边的委屈,多年以来在自己家里的忍耐,他想到第一次见钟坎渊被灌红酒,想到他在食堂门口接到母亲的电话要他死在外面别回去了,想到他无路可走跪在奕盛门口,想到过往的无助与难过……这一切的一切,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数蒸腾而出。
他趴在瓷砖上,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司机刘师傅闻声赶来:“哟,领导,怎么回事?”
“没事,”钟坎渊淡淡地说道,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身上没带纸巾,直接拿着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眼泪,“刘师傅,他喝多了,我跟你先送他回家,然后去接他们,计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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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学谦父母早年离异,他的母亲连同祖父母、大姨一家和二姨一家都住在同一栋自建的小楼里。
商务车一路开到了他家的小楼前,就停在楼门口路边,钟坎渊扶着元学谦刚一下车,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元学谦站在小楼的院门口吐了起来。
刘师傅把车挺稳,从后备箱里拿了一瓶水过来,钟坎渊替他拍背,一边把矿泉水拧开了递过去。
这时候,小院里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女人听见呕吐声,皱着眉毛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尖着嗓子说:“哎呦!你们喝多了去垃圾堆啊,怎么能往我们家门口吐?”
钟坎渊理都没理她。
那女人走近了一看:“哎!这不是小谦吗?”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元学谦的大姨蔡双慧。
“阿姨好,”钟坎渊这才开口,“我是钟坎渊,这次陪同胡简勇书记和朱隽镇长请元学谦吃饭,大家聊得太开心了,就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家,晚一点,朱镇长也会来。”
“什么?镇长要来我们家?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啊!”蔡双慧慌忙放下扫把,扶起元学谦,“来来来!不说了, 先快扶他进去。”
她扯着嗓子大喊道:“老三!快出来!你儿子回来啦!”
蔡双慧这一喊,里屋乱糟糟的跑出好几个人,钟坎渊见这七手八脚的,干脆把元学谦抱了起来,一路抱上了三楼的卧房安顿好,才下来。
钟坎渊下楼的时候,司机早已提着几盒礼品到了厅里。
元家人疑惑地看着司机大包小包地往客厅里搬,钟坎渊淡定自若地楼上下来:“阿姨好,爷爷奶奶好,我是钟坎渊,这是学谦回来给你们带的东西,他喝多了,我让刘师傅拿进来。”
不是奢侈品,不是古玩玉翠、名家字画,更不是卡券现金,而是——四盒燕窝,四盒虫草,四盒西洋参,四盒茶叶,四盒海参与四盒综合海鲜礼盒,四盒进口巧克力礼盒,四盒保健品礼盒,最后又搬了两箱橙汁饮料、四箱天吴酒和十条苏雷牌的香烟进来,刘师傅进进出出,东西瞬间堆满了小半个客厅。
这是钟坎渊认真抉择过的礼品清单,初次见面,礼单要显价格、但绝不能太贵,否则反而显得生疏,体现的是苏国最为淳朴的一种送礼文化——数量得多,包装得大,送的品类得老少皆知,以食品为最佳。
元学谦的母亲蔡双兰从后院跑出来,她似乎刚刚干完家务,手还是湿的,她望着满屋子的礼盒,惊讶极了:“他哪里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阿姨好,”钟坎渊笑着说道,他极少笑,脸上多的是冷若冰霜的模样,再加上他身上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偶尔一笑显出一种平易近人的气质来,“阿姨,学谦和我们公司有着深度的合作,这次回鹤台拜访你们家,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合作?”蔡双兰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
“他最近在与美国一家跨境电商平台合作,帮他们做咨询,修改算法,将原先的指标化CPC或CPM算法与CPL模式进行改进,建设新的数据分析模型,美方对他的方案非常满意,合作订金已经打过来了。”
钟坎渊记忆力极好,语速极快地复述着上次元学谦在他书房里说的缩写名称,他深谙谈判之道,此时不必让对方理解,只要让对方感受到项目的高端大气就行了,因此,这些在当时听起来并不通俗易懂的缩写,在此刻复述再合适不过。
“哦哦,”蔡双兰果然没有听懂,但是美国的跨国公司这个名头她仍是听懂了的,她望向摆满了一客厅的东西说道,“这东西太贵了,我们不能收。”
“没事,钱不重要,”钟坎渊摆摆手,轻描淡写,“我和学谦是很好的朋友,这不算什么。”
没有人提就在前一天,元学谦还和家里大吵一架的事。
元学谦家里没有提,钟坎渊更不会提,他只是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前几天我还听他们学院的周院长打趣跟我抱怨说,元学谦这个几月为了赶论文特别辛苦,经常熬到半夜,有时都睡在实验室里,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好几次啊,连他们院长的电话都没接到。”
蔡双兰一愣:“哦,是吗?”
“在北庐生活不容易啊,庐大的学生,有几个不是经常下馆子、吃外卖,可我听周院长说,学谦每天在食堂只吃一个一块三毛钱菜,非常节省。”
如果元学谦在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非常惊讶,因为这件事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包括钟坎渊。
他比他想象得,要了解他太多。
蔡双兰语气有些黯然:“他倒是从不跟我们讲这些。”
“男孩子嘛,哪有和自己父母抱怨生活压力大的?不过学谦确实优秀,尽管条件艰苦,可他目前已经和跨国公司合作,未来只会越来越好,”钟坎渊话锋一转,“这次回来鹤台,也是为了谈生意。”
钟坎渊和蔡双兰在客厅里聊了许久,他讲谜贝,讲席荣,讲鹤台未来的发展规划,他从始至终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除了一个名字,完全没有提他的个人背景和职业履历,可越是这样,越是有一种大人物的神秘感,再加上他谈吐之间俨然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给蔡双兰留下了极深的好感。
聊了一个多小时,易江带着朱镇长一行来到蔡家,名义上是找个地方喝茶谈业务,还打着慰问群众的旗号,易江何其八面玲珑,钟坎渊不方便说出口的话,他一到,全给说了,当着蔡家老小的面,对着元学谦一顿猛夸,他本就是营销出身,话里话外真假参半,把元学谦和镇上几位领导巧妙地联系到了一起,就差没说席荣集团来鹤台投资也是看元学谦的面子了。
朱隽心里惦记着北庐里的“那位”,有机会能跟元学谦家人彼此熟悉,自然最好,万一将来“那位”来鹤台考察,兴许自己就能平步青云。
而元学谦的家人呢?她们虽然感到十分惊讶,可是他们在鹤台安家这么久,从未跟镇上任何一位官员有瓜葛,这次副镇长居然亲自来他们家拜访,谈吐间还十分熟络的样子。
于是一来二去,双方都抱着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态,谈得极为愉快。
元学谦一直到晚上客人走了还没有酒醒,钟坎渊自然不便留宿他家,于是走之前去看了一眼小家伙,也许是开门的举动惊醒了他,元学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怎么在家里啊……”
钟坎渊用手蒙上他的眼睛:“睡一会儿。”
“唔……难受……”元学谦哼哼道,“他们灌我酒……”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怎样才可以不被欺负呢……”
钟坎渊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些复杂的光,尽管知道现在的元学谦神智很不清醒,他还是淡淡地说道,“要么,做一个让别人不敢欺负的人;要么,做一个让别人不舍得欺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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