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不要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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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凯也就跟在朱元冰身后回了包厢，原本叽喳讨论的声音见他和朱元冰一前一后进来都收声了，也不知道在编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导演喝得半醉，正在唱一首风格明显有点年代久远的歌，见他回来立刻朝他示意，手里话筒顺势就递给了身边的朱元冰。那人正吃果盘吃得腮帮子鼓鼓，手忙脚乱接过话筒后还在努力咀嚼。许凯扫了一眼，出门前在他面前摆着的还剩大半的啤酒瓶已经见底，新开的一瓶也已经去了一半。

他都没晚朱元冰几分钟回来，平均时间算下来喝得还挺虎，几乎是吹瓶了。

但出来这种地方玩儿谁喝啤的啊，许凯有些想笑，抬手就拒了导演递过来的烟。

“不小心把您那酒点燃了多不好，别了。”

他竟也觉得自己有几分醉了，眼神放肆地落在朱元冰身上后一动不动，应和着导演：

“这里面空气也闷，害得人总想跑出去透透气。”

导演一怔，紧跟着讪讪熄掉嘴里叼着的半根烟。探询的目光来回扫描着面前彼此沉默明显有鬼的两个人，很有眼力见的暂时安静下来，就默默地等着朱元冰一曲唱完。

这个MV是很老套的无MV必备片，没什么意思，但朱元冰看得很认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盯——也有可能只是找个借口为了逃避他的注视。许凯干脆也装作认真地欣赏起巨大屏幕上一幕幕划过的山鸟虫鱼来，不过他没能认真两秒又开始放飞想象。

绿油油的树绿油油的水，很明显是云贵川那边的峥嵘山色。然而此刻落在许凯眼里，那绿总绿得像横店的山头。那棵树像他和朱元冰曾经路过的，那座山像他和朱元冰曾经拍戏待过的，就连风吹云动的一幕都像他在戏中把海云帆护在身后时的一模一样……

妈的，真疯了。

朱元冰那头也不好受，方才席间就没吃什么东西，刚刚一股脑灌下肚的啤酒已经开始烧胃，眼前滚动的字幕都逐渐发虚重叠。他梗着脖子不跟许凯有眼神接触，撑得腰背都有些发僵了，还必须得要特别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歌词字幕。看清还不算完，看清了还得在心里嘲笑那个字幕错了，错得荒唐，错得离谱。

要得是埋葬了，抹平了几年了才能有余威，字幕上却明晃晃一个埋藏搭配着余威，忍俊不禁。

埋藏？那大不一样。

暌违数年，得是余味悠长。

胡七八糟的脑子里因此就联想起许凯，一琢磨，嗯，大抵就像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凯已经靠在了他的身侧，不用回头都能听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自己错乱的节拍勾连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当初的罪魁祸首此刻一点也不轩昂，就安静地倚着他的背，若即若离，看起来还挺委屈。

许凯确实挺委屈的，特别是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的时候。

从二十三岁到三十来岁，他的人生明明又不只有横店的那一个冬天。后来的他那履历可太丰富了，托职业的便利，在流火七月中奔逃过，也在初春金秋的当口穿梭于城市街头。可是尽管从上海到北京忙碌，从哈尔滨到三亚漫游，忙了好些年也仍旧浑浑噩噩。直至此时此刻才猝然意识到，他心里好像永远藏着一场来自横店深冬的风。那时曾有一颗温热滚烫的心脏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跳动，两个人好得像是永远没法分开一样。

他时至今日还一直以为，是他错把戏当了情，错把对方两滴戏到深处的泪水当作了融化的证据。他以为他把一块坚冰抱在怀里三年，捂三年不暖含三年不化，最终只得愤然收手。

却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同朱元冰分手后，他突然就治好了入戏太深的毛病，再也没有和谁因戏生情过，更惶说与朱元冰作比。

他有些慌乱，这些年他愈发不喜欢手中的任何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强塞的剧本不稀得要，毛遂自荐强送上床的人更是连看都不想看。甚至是感情，哪怕是本就该自然发芽野蛮生长的感情，也最好不要了吧。

但是酒精是个好坏参半的东西。

一曲终了，朱元冰怅然地把麦递出去，别人下一首都唱了一半了，他愣是没缓过神来。方才那首歌的后劲实在不小，没走心的时候活脱脱一整首非主流语录，但唱着唱着投入感情了，一不小心陷进去，代入自己了，自由发挥了，总是变得句句泣血。

不速之客就是趁他酒醉脆弱的时候缠上来的。朱元冰讨厌酒气，皱了皱鼻子嫌臭，一回头看见许凯那张明显醉过头了的帅脸，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闻了。他回过神不耐烦地要把人贴上来的脸推开，却没曾想那人黏得实在太紧，甚至还旁若无人地蹭他。

“……朱朱。”

“做什么？”

“朱元冰……我好像有一点后悔。”

带着哭腔，像是谁给了他委屈受一样。染了烟酒的嗓音还是记忆里熟悉的低沉，甚至比起当年还要更加沉稳耐听。而当事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惊讶。虽然自从今晚见到许凯后，他就隐约会有猜到这么样一个结局，但也没想到这句后悔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许凯没见面的这几年肉眼可见地变了那么多，唯独没变的就是这一身撩人的本事，时隔那么多年，依旧能一记直球打得他方寸大乱。

他听完后整个人都很没出息地软了半边身子，酒精的冲动甚至直冲天灵盖，不得不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维持清醒。很疼，最后都疼得嘴里一股子血腥味了。明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要利落拒绝才不丢面子，心里却只能疯狂责怪着酒精。

是酒精害他头脑混沌不清明，是酒精害得他完全不受控制，张嘴就接了一句，“所以呢？”

是一点儿也不期待下文的语气，至少朱元冰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我们要不要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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