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榕发誓他是有在认真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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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木榕和这座城市之间是有裂缝的,那张炀就是那座架在这裂缝上的桥。
他用自己的方式带着木榕一点点地适应这座城市,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有着与那副外表完全不符的耐心。木榕不会过地铁口的闸门,他们就将一号线坐了几个来回;木榕不会点肯德基星巴克,张炀就换着店演示给他看,两人一连吃了几餐的炸鸡汉堡薯条,手里是各式各样的咖啡;木榕第一次去市图书馆不会借书,也不会用自动存包柜,张炀就架着胳膊在旁边指导他,看他借了还,还了借,存了取,取了存。
木榕甚至觉得,张炀当时从他手中接过的不只是行李箱和编织袋,还有“木榕”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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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榕说不清他最初对张炀的感情,可能只是依赖吧。他太依赖这个“熟人”了,以至于一有什么事就忍不住找他。
张炀每次也是随叫随到,即便临时有事不能来,也会托个朋友来照看。
但后来木榕再也不这样了。
因为他发现张炀和他,不一样。
他就是某棵大树下的蘑菇,生长在潮湿阴暗的环境里,过着自己三点一线的生活。宿舍、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这是他小之又小的活动范围,后来做了家教,也就多了一个学生家。他就藏在纷纷攘攘的人群中,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
而张炀呢,他本身就是“张扬”的。他有很多很多的朋友,走在校道上也都是和他打招呼的人。别看他打扮得不像,成绩却一直排在专业前几,是个实打实的学霸——甚至与木榕这种报专项计划降分进来的不一样,他还是传说中的“清北折翼党”。张炀会打架子鼓,也爱打篮球。德智体美劳,他是个个没落下,盘得团团转。
木榕以为在这座城市里,他和张炀是最近的——他们住在一起,有时候也会吃在一起。但后来他才发现,他和张炀,可能是最远的。
他和城市之间的裂缝,张炀可以帮忙弥补。
那他和张炀之间的呢?
有一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藤蔓缠着心脏,梗须刺进血肉。
木榕不会嫉妒张炀,因为张炀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他只会一缩再缩,只希望蘑菇顶上的泥土,不要弄脏了白云的云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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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朵“云”有非分之想的呢?
这可说不清。
毕竟对张炀有非分之想的人多了去了——好像不对他抱着点什么想法才是不正常。
他见过有穿着时尚的女生把张炀堵在宿舍楼下,女生的手撑在墙上,试图把张炀困在怀里。
那天夜色浓郁,只有昏暗的路灯还在坚持工作。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无端暧昧。
是黑色的过膝长靴,是黑色的紧身皮裙,是黑色的大波浪卷——木榕猜她还涂了艳红色的口红——是一切神秘与性感的代名词。
张炀穿的是白色衬衫,衬衫领口被扯开了。女生踮起脚要去亲他,木榕不知道她有没有亲到,因为他跑开了。一口气跑上三楼,然后扶着门框喘气。
张炀后来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衬衫的领口仍然是敞开的,木榕却没敢看——他怕看到红色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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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榕第二天起得很早,比往常还要早十五分钟——他是在如雷的心跳声中醒来的。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叠被子,洗漱,然后听英语录音——张炀能抚平他在生活上和这座城市的差距,却抚不平他在学习上与同学间的差距。
可能是他今天太不专心了,没插好耳机线,所以张炀才会在这个点坐起来,烦躁地揉头发,烦躁地洗漱,最后烦躁地坐到他身边。
“你就这样学英语的?”
木榕看着张炀手指着的中文音译,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他从小学开始就这么读单词的,“school”记成“死顾”,“sky”记成“死盖”,简单又省事。反正高考不考口语,他只要保证自己听得懂,又认得出就行。
“完了,大意了。”
木榕不知道张炀的“大意了”是指什么,只能看着他脸埋手里搓了又搓。
张炀拿出手机,下了个音标学习软件。
他点一个,就让木榕跟着读一个。
但不知道是昨晚的梦太吓人,还是张炀靠得太近了,木榕磕磕巴巴半天,都没学出成效——这点还是从张炀的表情判断出来的,他好看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
“算了,跟我学吧,注意看我的口型。”
木榕发誓他是有在认真看的。
认真看张炀粉色偏红的嘴唇,认真看张炀齐整的白牙,认真看张炀淡红色的舌尖。舌尖抵在牙关,白里露出点红,又顺着发音趋势收回。
张炀用的是柠檬薄荷味的牙膏,他想。
木榕最后一个音标也没学会,因为他满脑子装的都是,想和张炀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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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张炀接吻,就像梦里一样。
想亲他的嘴唇,勾他的舌头,咽他的唾沫——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柠檬薄荷味。
木榕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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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榕躲了张炀两天,整整两天。
与其说是躲,更不如说是他单方面错开了与张炀回宿舍的时间。张炀在宿舍他就去图书馆,张炀出去了他就回宿舍。晚上睡觉也是他踩着门禁的点回来,冲个战斗澡就钻进被窝。张炀问起什么都一律用“嗯嗯哦哦”作答。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张炀?
又或者是奇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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