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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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倾池养好了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与他告别。云忘归牵马踏花,一人一剑远赴天涯。
他转身拾阶而上,沿着长长的山路,踏着满地飞花。
六部的学子下了课,嬉笑打闹从身边经过,新学子不认得他是谁,却被他的风华吸引,不住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玉离经唇角含笑,行走时珠玉叮咚作响,如泉水流淌。
乐部的院子传来清越的歌声。
玉离经立在墙外,悠扬唱词将花叶送出高墙。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些声音都还很年轻,轻快婉转,像一道山泉,在山涧中穿行。在以后的很多年中,这些声音会渐渐变得成熟稳重,再添上一点世故的沧桑。
歌声散去,笑语声忽然自打开的门中涌出,玉离经回过头,与年轻的学子们对视。乐部女子最多,声音清脆如出谷黄鹂,见了陌生人也不怕,反倒凑在一起对他笑。
“这是谁家玉郎?”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那些女弟子们同样喜欢这样唤他,隔着半道回廊,抱着琴笑道,谁家玉郎足风流。
玉离经对她们笑,如三月春风。
他像盛极一时的花,风拂过时沾满衣袖,离开时只余一缕暗香,入春闺梦里。
玉离经倚在粹心殿那棵银杏树下,这棵树活得比他还要久,每年依旧枝繁叶茂,玉离经在躺椅上仰头看,树上圆圆的结了些果子。
“御钧衡。”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心不在焉地问:“白果怎么吃?”
“做月饼吧,再过几月。”
御钧衡下意识答话,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嗯,月饼好,给亚父也送一些去。”
“主事。”
玉离经揉了揉额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都忘了,亚父不在这了。”
“您别说得像尊驾怎么了一样。”御钧衡把玉离经批注过的公文放整齐,又放了新的在桌上,见玉离经穿得单薄,天性发作忍不住念叨。
“主事晚上再贪凉受寒,尊驾若问起来,我不敢再欺瞒尊驾的。”
“怎么叫欺瞒呢。”玉离经正了正神色,取过文书翻阅。闻到浓郁甜香,又想起什么一般拽了拽御钧衡的袖子。
“栀子花晒好了,你坐着,我去泡茶。”
御钧衡再次叹了口气,以前他甚至偷偷想过,玉离经怕是神农转生的,什么花草都要尝一尝,好在大半都是能吃的,也没出什么岔子。
至于他自己的花树,说是因着血脉的缘故,花草受了影响,这才养不活。玉离经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落寞,他不知道玉离经的血统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从他说话时的神色来看,并不是什么令人欢喜的事。
君奉天退位之后,皇儒同他闹了好一阵别扭,君奉天来拜访,他不肯开门,但君奉天最终也没有松口要回来继任法儒。
蔺天刑知道他是不肯回来,新任的法儒理所应当是他的大弟子云忘归,但遴选时云忘归又转了性,硬说巡查的期限到了,拉着墨倾池跑得不见影。
最后继任的是御钧衡。
他原本一心求上,蔺天刑感念他心志坚韧,道心纯粹,不惜替他传功贯体,又授予皇天之行及律典之招。
但新任的法儒不习惯整日无所事事留在昊正五道,一如既往地待在粹心殿替玉离经批注公文,再便是打理花草药园,皆如往常。
玉离经说过几次这不合规矩,但他本也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也就由他去了。昊法修堂授课有云忘归管着,御钧衡单独授一门律学,其他和以往并无区别,云忘归一出远门,最舍不得的反倒是尹潇深。
世间太平,或许只是一盏香茶无人扰,一曲琴音处处闻。
在后来很多很多年里,玉离经都住在他的粹心殿,隔一段时日,就不见了人。而在曾经竹篱掩映下的小院,幽幽亮起一盏灯火,风一吹,树影婆娑。
君奉天在桌边提笔写一行小篆,玉离经端着一盏茶搁在手边,温热的花糕被玉离经指尖拈着送入口中,满口香甜。茶味清甜,苦有回甘,冲淡了口中甜腻。君奉天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块,便不再接,玉离经坐在他手边,端着那一小碟花糕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糯粉,拿帕子擦干净了。
“亚……”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吞下,似乎有些犹豫。君奉天扫了他一眼,问道:“有事?”
“没事。”
玉离经摇了摇头,靠近些在君奉天脸侧亲了一下,君奉天微微一怔,垂下眼默许了玉离经的亲近。玉离经盯着他的反应,又瞧不出喜怒,只觉得君奉天对他不算拒绝,却也不算亲昵,他心里纠结犹豫,为难之色在眼底慢慢浮现。
君奉天搁了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向玉离经,还未开口,玉离经已经低头别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君奉天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发顶,又轻声问了一遍可是有事。
“……您当离经是什么?”
玉离经的声音压得极低,若非君奉天靠得近,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而闻言君奉天并未立即回应,半晌的沉默让玉离经的神色愈发黯淡,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地等待着。他如此坚持而执拗,想要君奉天的回答,而君奉天沉吟良久,竟发觉自己一时无法以一种简单的关系概括。
是父子,师友,还是情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过于深厚,牵绊也太多,曾经的千百年里,即使他察觉玉离经的心意,也刻意压制,使得玉离经受了许多年辗转反侧的折磨。
可事情终于发展到了如今,他无法再以单一的情感去面对玉离经,这是他一手抚养,教导,栽培,又决意相伴的人。
“你是君奉天最重要之人。”
玉离经闻言微微一颤,当初他言语间试探起仙门那位长辈,君奉天的回答是你们皆是我重要之人,如今他这样说,是否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终于拥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他一时心切,问过之后反倒不知如何接续,只得抬眼去看君奉天。
“可还有事?”
“无事。”他收捡了桌面,低声道:“时候不早,歇了吧。”
君奉天应声,走到内屋去,玉离经倒了热水给他擦脸,然后犹豫着再靠近些,手指搭上了君奉天的腰带。
君奉天没有出声,玉离经如受默许,解开暗扣后褪下了君奉天的外衣搭在屏风上,又抬手解了君奉天的发冠。
“不必如此。”
玉离经手指一顿,继续为他梳发的动作,君奉天不知他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刻意的亲昵反倒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你有心事,不妨与亚父说。”
未曾想他话一出口,玉离经反倒像受了什么刺激,手上一颤,扯得他发丝微痛。君奉天也未出声,只是回身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奉天。”
君奉天一愣,玉离经扶着他的肩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紧紧扯着他肩头的衣衫。他倾身靠近,嘴唇微微颤抖,有些凉的吻落在君奉天唇边。
“……奉天。”
君奉天托住他的后颈,安抚他略有激动的情绪,玉离经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情状,慌忙要起身,反被君奉天扣住腰身按在腿上。
“亚父,是离经逾距……”
“不会。”君奉天将他大腿一托,直接将人抱起,几步行到床边,将人放在床上。“就这样,以后也这样叫我。”
“什么?”
玉离经愣了一下,环住君奉天的脖颈,任由衣衫被解得大开。他微微垂下眼,脸上浮出一抹艳色,十足的诱人。
“……奉天。”
“嗯,我在。”
玉离经眼中有些湿意,迎合着君奉天的亲吻,任由情欲渐渐将自己吞没。
红烛泪停,晨曦穿云。
一宿的鸳鸯罗帐翻红浪。
一夜的莺啼婉转落椒墙。
如何能教故人庄院,付做断壁残垣。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原是姹紫嫣红都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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