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俏
-----正文-----
铅灰色的天空密密地落着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沿着帘帐的缝隙,发出尖细的呼啸声。
急促地脚步声顿了一顿,雪花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被卷到桌子上,随后被厚重的帘帐隔绝,落在地面的一线光斑上。
“灾情如何?”
俏如来等得心焦,不待苍越孤鸣坐定,便急急询问。
苍越孤鸣只是摇了摇头,眉心紧缩,手指在茶杯上来回摩挲。俏如来叹了口气,目光扫到冷透的茶杯,这才起身。
“茶冷了,我去换一壶。”
“不必。”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看起来有些颓丧。“心里燥得厉害,方才去外面走上一圈,到处都结了冰,心口却要烧起来一样难过。”
“会有办法的。”像是这样就能增加可信度,俏如来重复了一遍。“会有办法的。”
天色异变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大,先前大旱不过是先兆,烈日之后风云忽起,连绵的雪已经下了第七天。
再这样下去,即使伏羲深渊没有继续崩毁,在九界覆灭之前,这片大地上已经灭绝人迹了。
阻止情况恶化,只有封闭伏羲深渊一个办法。
俏如来没有再开口,苍越孤鸣坐了一阵,耐不住沉默,掀了帘子出门,俏如来也跟了出去。风掀落了他的兜帽,视线被飞雪所遮蔽,呼出的热气腾起到睫毛上挂了一层霜。俏如来揉了揉眼睛,半眯着向前看,雪稍稍小了些,勉强可以看清苍越孤鸣的背影。
他追了几步,雪积得太深了,他还穿着前几日一般的装束,走起来颇为费力。起初还知道凉,再之后反倒没什么知觉,便觉得不大好,还是追了上去。苍越孤鸣见他穿的单薄,先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大帐。
一入大帐双脚传来刺痛,不过片刻又觉得烫热,俏如来坐回塌上弯腰一摸,果然已经湿得透了。他尚坐在那里,苍越孤鸣已经屈身半跪下来,将他鞋袜全褪了,用刚刚烫过的布巾裹住。这一热,脚腕以下才传来点切实的知觉,生出刺热的痒来。
“我自己来。”
苍越孤鸣并没听他说话,替他将残留的水气擦干后,将人向榻上推了推。
“你若生病,就真的再也没人能够救他们了。”
俏如来怔了一怔,苦笑一声。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救他们,苍狼,你怕吗?”
“只是觉得身为君主,愧对臣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俏如来这话却不是客气,苗疆自进入战时,军民皆进入军管状态,令行禁止无一违背,即使平日里,中原众人总对对那些铁血高压的手腕有微词,俏如来也不得不佩服苗疆的行动力。在苍狼已经集结民众安排好一应救灾事项时,俏如来还被中原群侠围在中间承受着谩骂和质疑。他的威信在不逼及性命的时刻尚有几分用处,而一旦灾难爆发,这些人首先便是质问。
怎么办,哪有那么容易知道怎么办?
他不敢将伏羲深渊与九界崩毁的未来透露出来,对这样突变的天象也只能尽力弥补损失,可天灾降临的时候,人心是很容易浮动的。
“要是师尊在就好了,哪怕他训斥我无能,这些人或许就有救了吧。”
“你的师尊必定是相信你能够做得更好。”
“苗王也会安慰人了。”
“哈。”
一声低笑,苦涩难言,空气中漂浮着雪水融化后的潮湿味道。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足下大地也跟着震颤,苍越孤鸣匆匆去看,雪卷进来的时候夹带着牧民们惊恐的呼喊。
“雪崩了。”苍越孤鸣转身回来,示意他不必紧张。“我去看看。”
俏如来急忙起身。
“我一起去。”
他手上拿着湿透的鞋袜就往上套,苍越孤鸣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从衣架后拿出一双雪靴来。装饰都是苗疆的风格,俏如来也不推辞,蹬在脚上便急急向外走。
“离得远,无事的。”
“我怕——”
他的话未说完,远处平地扬起接天的雪线,密集的隆隆声,像滚雷一般,俏如来只知道事情不好,却不知发生何事。
那道扬尘般的雪浪接近,俏如来这才看清,是许多的牲畜受了惊,正在四处狂奔,牧民的呼哨毫无作用,几条看顾的狼狗顷刻间被踏成肉泥。
两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分头疏散未及躲避的百姓。
天黑的时候俏如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回来,衣角曳在地上,湿漉漉的拖在杂乱的脚印泥土中。他掀了帘子进帐,摸索着找到烛台点亮,茶壶只剩了半杯冷水,俏如来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炭火没人看顾已经熄灭,炉边坐着的小铜壶也烧干了,俏如来拎起来晃了晃,出门去打水。
他提着装满的小铜壶进门,苍越孤鸣已经等在帐里。
“还有些水。”苍越孤鸣把茶杯递过来,被他一直握在手心,稍有暖意。
俏如来看了一眼只少少浅了一些的水面,低头笑了笑,把铜壶放到已经燃起的炭火上。
灯花噼啪作响。
“损失如何?”
“不好估量,组织了人去找,损坏的帐篷还在修补,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俏如来嗯了一声,起身去拿屏风上的雪披。
“去哪?”
“你睡吧,我先回去。”
“别走了。”苍越孤鸣解了大氅,把俏如来向床铺推了推。“你那里也没人照看,将就一晚吧。”
他便不再推辞,草草洗漱过挨着苍越孤鸣躺了下来,苍越孤鸣向外挪了挪,俏如来躺下时那片被褥还留着余温。
夜里一静,外面的风雪声呼呼作响,这声音听着着实让人难以入眠,俏如来想着那些损毁的房屋,被掀倒踏破的帐篷,风入耳就成了哭喊。
他睡不着,也不敢翻身,免得惊动苍越孤鸣难得的休憩,便僵着身子,盯着床帐发呆。
“睡不着么?”
听得一声询问,俏如来先是一颤,随后应了一声。
“吵到你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有,只是见你半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变,便想着你当是醒着的。”
“我…睡不着。”
“别想了。”
俏如来仰面躺着,双眼直直盯着帐顶,睁得发涩。
“他们都在求我,求我救救他们……”
“别想了。”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得好一些,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我只能看着……只能看着他们……”
“别想了!”
苍越孤鸣的声音近乎呜咽,俏如来像是从梦魇中惊醒,语声乍然而止。他慢慢地深吸两口气,平复自己的哽咽和喘息,然后侧过脸,额头与苍狼的相贴。
“我失态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是同样,为自己的无能愧疚悔恨。”两个人的呼吸都是滚烫的,在寂静的漆黑中安然交换。
他们醒得很早,雪停了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缝隙落在地面上,而唤醒他们的是隐约而声嘶力竭地哭喊。
昨天的灾难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有一座帐篷被积雪压倒,早已被冻僵的人们再也没有醒来。为了避免瘟疫,士兵们将这些人抬到远处焚烧。
尸体在烈火中因为受热而变成扭曲的模样,油脂燃烧独有的味道让人作呕。
它们甚至会坐起来 。
最后蜷成一团,像一个婴儿那样,尘归尘,土归土。
大片的焚灰被风吹起,掺杂着呛人的烟尘,俏如来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睛周围通红一片,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物。
他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情,甚至亲手做过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绝望。
以往的路总是能看到方向的,他一直相信着只要坚持下去,事情总会有转机。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够再撑多久。而在他所保护的百姓面前,他不敢露出半点不安。
他已经是臣民唯一的希望了,怎么能有半点的畏惧。
而无穷无尽的黑暗挡在他的面前。
俏如来咬了咬牙站直,直到那些残余的灰烬被掩埋,长久地在雪中的僵立让他小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一迈步便是一个踉跄。
苍越孤鸣托了他一把,俏如来站住不走了,身体微微颤着,过了一会才松开搭在苍狼手臂上的手指。
“还好吗?”
俏如来点点头,慢慢地向前走去,苍越孤鸣没再说话,陪着他走完了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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