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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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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只巨大的尖叫鸡。

-----正文-----

村口的喇叭还在播放个不停,一遍遍念着语录。那声音十分嘹亮,喇叭拴在高高的水泥杆上,音量可以扩散到各个角落。你听就听,不听也得听。无处不在,无处可逃。伴随着喇叭声活动,已经成为村里的日常。

有人只当它是背景,有人却用它来做掩盖。

粗重的呼吸、滴落的汗水,碰撞的肌肉。这画面不但没有任何旖旎的美感,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暴。镜头下的床在不停晃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床很窄小,容纳不了两个成年人,所以有一只小腿垂在外面——那是男人的脚。

奇怪的是,与这条腿相叠的的腿并不纤细。它们是一样的健壮,一样的毛发旺盛,踝骨粗大。总之,那绝对不是女人该有的一条腿。床上人的身份昭然若揭——两个男人。借着喇叭声的掩盖,享受滔天的‎‍情‌‌欲‎‍‌‍,隐蔽又刺激,直到传来一句不和谐的台词:“啊呀!”

谢导喊卡,张哲瀚从龚俊身上——尽管本来也没压实——爬起来,他翻白眼翻到天际,皱着眉瞪龚俊:“你很烦耶!知不知道我最烦你出戏。”龚俊被他骂了,低头受着,两手一撑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单人床,本来就小,承载不了两个成年男人大幅度的动作。龚俊一动,张哲瀚差点摔下床。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张哲瀚不耐烦地挥掉,张哲瀚自己在地上站稳了。算上这条,这段床戏已经拍了四条。张哲瀚和龚俊都光着膀子,身上出了层薄汗。

今天这俩人状态都不是最好,谢导看出来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演员,毕竟同性之间的床戏是有相当大难度的。一来是演员能不能入戏的问题,二来是演员经验的问题。这方面,要真论起来,龚俊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话语权。

三下海的男人,你举世无双。

开拍前,张哲瀚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身为半个‍‎‌‎娱‌‌‍‎乐‍‌‎‌‍圈‌‌‎男人的男人,虽然他没和男演员拍过床戏,可是他有颇为丰富的理论经验。他和他的108个好哥哥平时就爱一起开玩笑说骚话,有时候出来玩,玩得高兴了,亲亲抱抱的也不是没有。

谢导眉头一皱,让他俩休息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再拍。

张哲瀚接过张苏给他削的苹果,边啃边想:怎么回事,怎么我入不了戏?他骂龚俊,其实心里底气也并不很足。龚俊刚刚笑场,张哲瀚自己也有一半责任。张哲瀚以为王越和凌睿的床戏就是这样,应该是和‍‍‌‌‎男‍‌‌‎女‍‌‎间的差不多,反正上了床,被子一盖,有什么区别?

可事实上,这还真有天壤之别。

他的第109个好哥哥——王森——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挺紧张的。瞧这话说的,张哲瀚的胜负欲一下就上来了,越是输就越是不肯服输。他把没啃完的苹果递给张苏,连张苏给他擦嘴都不让擦,不屑地说:“我紧张?Are you kidding me? ”说完,他又转头去瞪不远处的龚俊,单方面下了战书——

我发誓要做老大。

龚俊还坐在床边,拿着台本。其实这场戏没多少台词,可是龚俊习惯了盯台本。他对台本的信仰始终如一,坚信看得多了,自然而言就能演好了,就能“会了”。张哲瀚过去,二话不说又把他按在床上。

他力气大,动作又粗鲁,龚俊被他推得往后倒。龚俊整个人躺平在床上,手里台本还没放下,张哲瀚就骑了上来,从正面压制住他。他手按下来的时候,正好戳中了龚俊的痒痒肉,龚俊顿时忍不住笑出声:“hihihi!”

这勾起了张哲瀚脑海中久违的记忆。随着龚俊的笑声,像二人转一样,另一种“hihihi”也被带了出来。声音清亮,是逗弄,也是玩闹。张哲瀚下意识地模仿完龚俊的笑声,两个人忽然同时愣住。

张哲瀚又按了一下龚俊。

龚俊不想笑,可是张哲瀚的力气实在太大,他抵挡不住就只能顺从,被按得又笑了起来:“hihihi!”张哲瀚听了,DNA开始动起来,越转越快,连成浪,波涛汹涌。他想玩人的欲望一下就上来了。张哲瀚按一下,龚俊就笑一下;再按一下,龚俊又笑一下。像只巨大的尖叫鸡。

Hihihi,鸡你太美;Hihihi,鸡你太美。

说尖叫鸡谁是尖叫鸡。

龚俊不愿再笑,忍无可忍地喊:“你他妈的又欺负我!”龚俊一呐喊,张哲瀚就发笑。谢导走过来,及时制止了失控的场面。这是一段飞页。这段飞页并没什么新增太多台词,而是在正戏前多加了一小段戏。

事实上,对于这段床戏该怎么拍,谢导有过犹豫。一说是用外景来去衬内场,所以谢导最开始是安排了现场洒雨的。这样外面在下雨,镜头透过窗户从外往里打,缠绵和潮湿的意味都有了,接下来就看演员如何发挥。

张哲瀚和龚俊试了一场,就是感觉不大对。外面雨声哗啦啦的,里面春情正浓。如果这是在晚上倒也还好,那种禁忌的、‎‎‌诱‎‍‍‌惑‌‎‌‎‍的,引人遐想的感觉一下就出来了。可谢导偏偏要把它安排在白天,这场雨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了,有点像鸡肋。

不过要对谢导这样的大导演去提意见,那需要相当的勇气。因为认真说起来,演员不该干涉导演的拍摄手法,甚至有的导演对于指手画脚的演员,直接拒绝二次合作,相当于进了黑名单。

所以张哲瀚也有些吃不准,他挑了个折中的问法:“谢导,你觉得我和凌睿这时候要不要朦胧点,还是说直白点更好?”这么问的话,如果要的是前者,这场雨就留着,呈现效果也看到了。反之,如果想要直白点,就像谢导把它放在白天拍,那么主要看的是两个演员间的张力,人的重要性就远大于环境了。

谢导眯着眼,心里弯弯绕,对这小子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好歹是成名已久的大导演,哪怕是真的接受演员的建议,也不可能照搬。因此,这才有了飞页。谢导的要求是,加上飞页,给出情绪铺垫,然后这场床戏顺下来,要拍得“干燥”:既刺激又隐晦。

室内光线晦暗,地上散落着汗衫、红袖章……并着两双军绿色的布鞋,一双鞋口开胶,一双干净整洁。喇叭声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关了门,声音也在源源不断地刺激人的鼓膜。这应当是很严肃的。王越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抱着凌睿的腰,亲吻他腹部的皮肤。

门里和门外,禁忌与荒诞。

他满身的腱子肉,并着古铜色的肤色,看上去很强壮,有着力量带来的原始粗野感。凌睿和我不一样。王越一边亲吻着他肌肉匀称的躯体,一边想着。王越的嘴唇有些干裂,擦过凌睿白皙的肌肤,带来一阵麻痒。

凌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王越照顾他,所以力道并不很重,可是凌睿却觉得那似乎是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一样。有如脚底沾上了蜂蜜,无数蚂蚁聚集在那里,痒得难耐。可是不敢碰。碰了,蜂蜜沾上手,那是从头到脚,蚂蚁要爬满他的四肢百骸。

王越坐在床边,凌睿站在地上,低头看他。王越的吻越来越向下,忽然间,凌睿按住了他的脑袋。镜头没有再下移,而是定格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王同志,你严肃点。”话是这么说,凌睿的语气里却带着丝丝笑意。

“同志”这个一本正经的词,被他在此时此刻念出来,忽然就多了那么些不可言说的感觉。这是在挑战约定俗成的规矩,带了点蔑视,更多的却是‍‌‌‎‍情‍‎‎‍‌趣‎‍‌‎‍。这一刻,凌睿不再是“凌大夫”,王越也不再只是“王同志”。

镜头仍然停留在那只白皙的手上,纤长的五指一用力,黑发被他牢牢拽在手里。王越头皮吃痛,被迫仰起脸看他。凌睿笑了一下,另一只手去摸王越面颊上的那颗痣。王越还傻傻地抱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道凌睿想干什么。

这个王越。

尽管凌睿从来不说,可他是从真正大城市里出来的人,插队落户到这么个破地方,心情很复杂。那颗鄙夷的心被他牢牢压制着。与此同时,他又是可怜这群人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活得像猪啰。这种同情,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可是现在凌睿,和这些人又有什么差别?还不是一样要在这呆到死?

看看这个人。可怜巴巴像狗一样的瘸子。

凌睿轻笑一声,抚摸着那颗痣的手忽然发力。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用力抠着那颗痣,抠得王越脸上的皮肤都陷进去一块,势必会留下指甲印。王越吃痛,两只手臂用力,肌肉虬结,一下就把凌睿带上了床,翻身压在他身上,眼神迷乱地喊他名字:“凌大夫、凌睿——”

谢导忍不住了,立马喊:“卡卡卡!”张哲瀚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断,颇为迷惑地看着导演。谢导盯着监视器,眉头皱成一团,拿起对讲机,说:“王越,你的声音太高了。”《伙夫》的拍摄全部现场收音,谢导不愿意让后期配音来干扰原片的效果,所以现场就成了问题。

一般情况下,张哲瀚的现场台词都没什么问题。他的功底好,专业技能过关,不用配字幕也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不错的,然而最致命的一点是他的音色,他的音色过于清亮,情绪一激动的时候更甚;情绪低落的时候念词,说是女音,也有人信。

这个度实在很难把握。总不能让他去换副喉咙。平时还好,可到了床戏,谢导在现场听得一脸难受。虽然同性恋的‎‍情‌‌欲‎‍‌‍戏,不能用‍‍‌‌‎男‍‌‌‎女‍‌‎间的概念去套,没什么上下之分,那些不过是位置和姿势的区别罢了,况且剧本也并没有做任何鲜明的暗示,然而现场真的演绎起来,视觉效果是很明显的。

尽管张哲瀚已经努力把声音压低,改换了口音,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的身型骨架都比龚俊的小。张哲瀚往龚俊身上一趴,怎么看怎么违和,像是大金毛身上蹲了只小茶杯。再加上张哲瀚的声线,虽然清亮,却中气十足,阳刚之气磅礴而出,配上那一身腱子肉,画面顿时《水浒传》起来——“凌大夫,快躺上来!”“哎嘿来了,王同志!”

张哲瀚忽然意识到了导演的意图,越是这样就越是不想承认,他用力按了按想起身的龚俊,威胁他:“躺好,凌大夫。”龚俊被他专门逮着痒痒肉戳,缩着肩膀,控制不住,又开始hihihi地笑起来。凌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这不是张哲瀚能决定的事情。他只能躺平,龚俊笨手笨脚地和他换位置。这段戏从一大早开始拍,拍到现在都快到晚饭时间了,所有人都很累。两个大男人窝在小床上,折腾来折腾去,都热得不行。尤其是龚俊,身上出了不少汗。张哲瀚心有不甘,在被子里用脚踢了踢龚俊的小细腿,讥笑道:“就这体力,还拍床戏!呵。”

凌睿的手指按在王越面颊上,那颗痣像是要被他抠下来一样。两个人空余的手还在被窝下不停地抚摸对方,王越感觉脸上越来越痛,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流血了。王越一偏头,张嘴把那根手指咬住了。凌睿顺势把两根手指戳到他嘴里。

王越一愣,他只是想咬住凌睿,不让他再抠自己的痣,没想到凌睿直接把手指放进了他嘴里。一想到凌睿白皙纤长的手指……王越忽然害臊起来。镜头正要结束特写,摇臂到一个远景,构图成一个完整的室内。

忽然,王越动了。

这不在剧本范围之内,执行导演愣了一下,但是他毕竟经验老道,很快就反应过来。说是动了,也仅仅限于面部特写。王越像只嗅到肉骨头香味的土狗,含着凌睿的两根手指,只想把它全部咽进肚子里,好全部占有。

他很卖力地开始吞吃凌睿的手指,舌头混着唾液,带出粘腻的水声。现场收音很好,全都录下来,把这淫靡的场面刻画得淋漓尽致。场外的王智和王森站在一起吃,原本是想凑个热闹,没想到有突发戏份,一下来劲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龚俊怎么接戏。

“怎么,很痛吗?王同志。”凌睿被他含着手指,浑然不在意,全当逗狗。凌睿话是这么问的,却半点想听王越回答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的手指还没拿出来。他嘴角带着笑,浓密的睫毛扑闪在下眼皮上,把王越看痴迷了。

王越无法回话。

口涎从他嘴角留下,在古铜色的下巴上拖出一条银线。王越的嘴唇被浸得湿漉漉的,眼里都带上一层雾气。凌睿的手指太长,王越吞吃得那样深,深到凌睿中指上的那颗痣都沾上了口水,亮晶晶的。

镜头终于从那里挪开,走回原来的剧本。凌睿忽然把脑袋低下来,在王越的锁骨上亲了一口。属于龚俊的鼻子很优越,鼻梁和山根又很高,这么直挺挺地一下来,没轻没重的,磕到了张哲瀚的颈动脉。颈部肌肤相对柔软,凌睿的鼻尖戳着,感受到那里传来脉搏有力的跳动——突突、突突。

怦怦、怦怦。

张哲瀚忽然笑场了,谢导十分不满意地看着他。龚俊的手抽开之后,张哲瀚很认真地道歉:“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助理把纸巾递给龚俊,龚俊直接去给张哲瀚。张哲瀚头一偏,避开他帮自己擦嘴的举动,直到张苏把纸巾递给他。“龚俊,你是不是不爱洗手啊?!”张哲瀚一边擦嘴,一边用他的大嗓门喊,咋咋唬唬的。

这话龚俊不大爱听。

龚俊觉得张哲瀚又要埋汰自己了。他怎么那么烦,一天不教育人会死啊?这不是在说我不讲卫生嘛。龚俊拿湿巾擦着手指,不高兴地澄清道:“你别瞎说!我天天洗手的。”张哲瀚并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往纸巾上吐了口唾沫,嘴角一弯,抱怨道:“好咸哦。”

场外站着的王智和王森互相看了一眼,又很默契地转了回去,决定先去走他们自己的戏。

其实这种居于人下的姿势让张哲瀚很不适应。他交过不少女友,期间还有无数‍‎‍‌‎炮‎‍‎‌‍友‍‎‎,什么网红小模特之类的,多得数不胜数。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张哲瀚从没有过这样在床第间受制于人的经验。

仅有的一次心理上的角色倒置,还是和龚俊一起拍戏的时候。现在又来一遍,张哲瀚是有些抗拒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抗拒角色。张哲瀚明白,一个好演员不应该去抗拒角色。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曾经半夜里因为角色而哭得辗转反侧,像个女人一样去爱男人,原来是这么遭罪的一件事情。那是好戏,非常非常好的戏。所有人看了都说好,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欣慰。现在要他像个男人一样去爱一个男人。何必呢。他做了王越,就做不成张哲瀚了。

谢导已经让机位准备就绪,很快就要接着拍摄了。这一切的挣扎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在他脑海中快得一闪而过,他却无法预料将对未来的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龚俊把头埋在他颈窝,依然是那个姿势、那双手。王越别无他法,只能张开嘴——

别笑。张哲瀚在心里默念。

这都是很好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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