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就三千字还怎么概要
-----正文-----
车声,火车、轿车、蹦蹦,像有人还骑着二八大杠从门口奋力蹬过。
王晓宇的老房子是胶卷厂家属楼,侧镶露天护栏走廊。外墙杏仁黄涂料剥落的淋淋漓漓,离老远看,像一颗生了病的淡黄鳄梨。
他拎着手里的礼盒,猫头往家对楼走,那边是他二叔家,一对儿二人转老艺人。他想“我就是去看我叔的,听他今天唱哪块。”
冬天的地,湿滑,走的人波灵盖抻不直,只能鬼鬼祟祟地往前挪。
“小僧乃本无的便是——”
一嗓子低了八度的《双下山》从那边飘来,王晓宇忍不住笑下,他颧骨上粗糙干燥的皮肤扯动两颊,带出几条浅且流畅的纹路。连年的风吹,碳炉子的热气儿,车声留下的尾气,日夜颠倒的工作,给他钱包里留下几个子儿,脸上又留下几道褶。看着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至少要老五岁。他倒不在意这个,只要挣到钱,还能回县城来,就挺好,人间至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哪怕喝到熏熏然,就着毛豆蚕蛹,羊眼球在嘴里爆开,那会儿子,脑子里想起来的,也是这栋楼。
是那——
“一见优尼容貌~倾城倾国堪夸!”
对,是戏,是二人转。
王晓宇低头羞臊地咧开嘴,不知道自己怎么干啥都能想起那人。
二楼许是大家正聚起来学戏呢,成串儿的笑声,各种清亮的“咯咯”声,随着这声音,有个瘦削的男人扶着把手,从二楼一个一个台阶缓慢渡步下来。
王晓宇仰脸看他,看他随着句句戏词而蹙紧的眉。
这时,他二叔又教起来,教唱的一句“阿弥陀佛~”,学唱的大姐马上也一句“阿弥陀佛~”,于是王晓宇看着李念的脸更冷了。
这数十年如昨日的熟悉感,跟着桩桩件件熟悉事,一同回来了。
那人细白白的脸,在老楼道的尘土与晦暗光线里,看着像半隐半现的瓷像。
他从影儿里掉出来,把嫩红的唇,光洁的脸蛋,稀淡的眉和眉下的红露出来,给王晓宇瞧了个够。
“今日师傅师兄都不在山
就是那火头 也砍柴去了
我不免趁此机会——
逃下山去 逃逃 逃下山去
我就拜辞了菩萨 下山去
下山去寻一个鸾凤交~”
俩人伴拉大弦的乐声打了招呼,谁也不知对方都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嘴里说的是什么。
王晓宇握着手里勒死紧的带子,凑近李念,从嘴里无声吸一口,琢磨下味儿对不对,然后深呼吸两个来回,低声问:“今晚忙吗?我给你带套护肤品送去。”
李念往后一摆身子,只笑。眼神跟年轻时的模样逐渐重叠。他的颊脂垫瘦没了,眉毛纹过又淡了,鼻梁也随着脂肪的减少而显得越发孤挺,年轻时“冠绝”县城的妖劲儿只模糊存在于他眼睛里,无论年龄如何变化,北边的风如何吹皲他的脸,眼皮是双是单,那种眼神里的感觉,一辈子都不会褪去分毫,反而随着王晓宇逐渐长大,越发看李念顾盼间有水漾出来的润,像熟的发烂,自酿出酒,流的汁液缠身的果子。
他觉得这是种京剧花旦的柔媚,清脆。
“你可别瞎买了,晚上给你烙饼,过来吧。”
王晓宇低头,又羞涩了,开始没话找话。
“买的不对吧?我不懂这个,人家小姑娘跟我说是啥就是啥,随便给你买的,年底你说个牌子,我上那个市里那哪儿去买去!”
李念也不打断他,表情快而柔和的变化着,灵动的毫不突兀。
“咔哒”,楼里唯一装了防盗门的地方,他二叔家门开了。
李念没回话,瞥他一眼,走人。
王晓宇呼噜呼噜后脑勺,追过去把护肤品袋子硬塞他手里,自己忙窜上二楼。
这是他二叔的最后通牒,此时肯定已站在门口,板脸等他呢。
楼道里阴冷,王晓宇不愿意让老人多等。他听着乐声停有一会儿了,恐怕二叔刚就知道他俩碰上了。
这几分钟是极大的忍耐,这是李念和王二叔作为多年老邻居最亲密的距离。他们最和平的时候,就是李念做生意的时候忍着王二叔唱戏,王二叔唱戏的时候忍着李念做生意。
“叔,我回来了!天这老冷,快进去快进去……”
“晓宇回来啦,兰芝,快来,晓宇回来啦!好小伙子!”
俩人热火朝天的抱成一团。
二婶从厨房“哎——”了声,戴围裙抹了手出来,发现挤不进二叔这群学生的包围圈,又回去继续剁菜。
跟二叔学戏的,有正经二人转艺人,也有周边住的家庭妇女,王二叔年轻时正经是有艺人证,学校考出来的,唱戏最红火时,反而没收几个徒弟。现在老了,嗓子塌中,倒把家开成培训班,热热闹闹来者不拒。
王晓宇出生时,他二叔刚开脸;懵懂时,他二叔妆都不及卸就得从关外赶到关里唱下场;成年时,二人转彻底没落了。
他的人生理想也从被李念带着时的当鸭子,到每次听二叔讲故事时的当二人转演员,转变为今日的当烧烤店老板。
跟二叔待一块儿,是生活。跟李念待一块儿,是幻境。
三楼的房间,李念最开始做生意的地方,铺在炕上的光面被子,柔滑的反射着各种甸子蓝和山茶红的霓虹光。走廊里,和李念合作的大姐穿着能看到内裤的睡裙,在夏夜用绿色激光笔随意地照射楼下路人,吸引人的目光。在那个混乱颓败的年代,人们自顾不暇,尚没有多余的道德和心情去谴责他人。摸摸舞厅里涌进无数新鲜货,洗澡堂子里也有人上班,他们默默地睡倒在生活里,只顾活着。而大姐也只是用李念的法子,积极地挣扎。
刚来时“妖”的生意不好做,现在年轻人喜欢尝新奇,那时候不是,往往是李念在客厅的玻璃棍子上跳了一整天钢管舞,也只能眼看着合作的刘姐接了一天活儿,自己零星几个顾客也是偷偷摸摸的青涩,不知该如何给钱,还喜欢劝妓从良。李念很有耐心,他往往会附赠几个故事,比如失学少年攒钱期待重返课堂,跟他睡觉就是帮助他走回正轨,让人非常心安,甚至还想帮他介绍顾客。
这种服务态度,在那个年代,在因突如其来的失业潮而性产业突然蓬勃起来的县城,就像冲击香港市场的北姑。
他年轻,有南方人的纤细,嫩滑的皮肤,白花花的身子,更像女人的身形,圆润的线条。甚至最早尝试使用女用避孕套的“妖”就是李念,他聪明,懂事,态度好,还明确包赠高潮几次。
然后刘姐逐渐就没了客人。但谁让这房子是刘姐的,李念劝她出钱做的布置——他只消用柔柔的嗓子一说:“姐,这光白花花打在你脸上,再漂亮都给照出纹啦,彩光暗暗的才好看,人家有兴致。”,刘姐马上就照办了。他可能是县城最早有灯光漫反射这种装修概念的人。
但是知识再有用,也不如钱有用。刘姐想跟他拆伙。
王晓宇那会儿跟李念待着,吃饭都来找他,为此很是忧虑了几天,还点出二叔给自己的两块零花钱,懵懂地想帮忙。
李念又找刘姐,劝她南下谋生,房子租给自己。反正在这边,名声也坏,工作也无,还不如出去闯闯,这房子留着,李念还能去别处租,跟她抢生意,不如就租给自己,每个月给刘姐打了钱,还够她吃喝钱。
王晓宇记得,在房间如雾的粉光里,李念脸上忽喜忽怒的变幻,随着两条细眉挑起来他说:“我要不是看这房间布置的好,我还不租咧,那边制药厂家属楼一楼要租我一月六元!我给你十元,买个情分罢了。”
刘姐答应了。
从此,一个人做,两个人合作,给五个人当鸡公,再到去别地方做大的,再到扫黄时急流勇退转行。
李念越来越不需要他那两块钱。
“跳出牢笼需及早~”
可王晓宇却觉着,自己越来越需要那人了。
需要每次回到这片楼里,在那人滑腻的身子里,抚慰自己随着县城缓慢窒息的人生。
而二叔又喝醉了,又唱起来。
“如此么
你在庙前过水
我在庙后过山
咱们夕阳西下相会便了——”
“咔哒。”
王晓宇背过戏乐与关门声,呼出口气,回家洗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