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玩偶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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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又开始采购各种各样的材料和书籍。
他停止了阅读玩偶制作方面的书籍,而是更多开始看那些黑市上流传出来的、对人类尸体解剖的书籍。
甚至到后面,他自己都去亲手参与解剖了几具流浪汉的尸体。
一颗心脏,可以让一个玩偶获得生命。
他几乎是痴迷地追逐着这句话,废寝忘食,不眠不休。
终于,付出有了成果。
——他做出了一枚可以以假乱真的机械心。
但开始很顺利,并不意味着后面也能一帆风顺——是的那颗心脏非常完美,就算让最优秀的外科大夫来检查,都无法从外表发现它与真实心脏之间存在着什么差异。
最大也是唯一的区别就是,普通心脏用血肉构成,这一颗心脏的原材料却是金属与齿轮。
可问题是,梅菲斯特找不到可以让这颗心脏跳动的办法。
按理来说,发条,柴,石油,电,让什么东西动起来的方式无非就是这些,但这颗机械心,却不支持以上任何一种方式作为运转条件。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新的燃料,新的动力来源,让这颗冰冷的心跳动起来,火热起来?
梅菲斯特苦苦思索,又比以前还要更加努力地查阅资料。
可惜找不到的东西,就是找不到。付出的努力,也不是都能有回报的。
梅菲斯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发现希望——验证失败——再次发现希望——再次失败这样的过程。
甚至到了后来,他都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最初的想法——有一个获得生命的玩偶?这种事是真的能做到的吗?
不是某种午夜的幻梦,或者是一些乍以为真实的错觉——难道不是这样虚无缥缈的存在吗?就像雪夜里的蝴蝶,或者是银河深处的怪兽一样,是小孩子无聊的幻想。
是这样的东西吗?
就算再美丽,实际伸出手去触碰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是些虚假的、一碰即碎的、没有任何根据的妄想罢了。
梅菲斯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砸了那个机械心,没有把它踩碎捣毁,而是还在研究。
做个人人期望的乖孩子不好吗?乖巧的、听话的、将家族事业发扬光大——毕竟就连父亲,都开始放弃他曾经给梅菲斯特的那句话了。
“你不要再研究它了,你都做不到的话,那么我们想的东西也只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虚影。做点实际的——会唱歌的夜莺鸟、能连奏一整首月光曲的八音盒——这样不好吗?”
梅菲斯特做了夜莺鸟,也做了八音盒。
但这样不好,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在叫嚣着——不够!不够!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东西!不是这种随便谁!只要掌握了技巧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不想要这样的东西!
奇迹的出现源于意外。
虽然不耐烦于父亲振兴家业的要求,梅菲斯特还是会每天老老实实抽出一点时间,来做父亲要求的那些东西。
他最近在研究如何做出一只以假乱真的机械兔。
图纸早就画好了,兔子的运动模式也已经研究的差不多了,而那只用来参考的兔子,则一点都不老实的到处乱跑。
梅菲斯特无暇顾及它,在做出了勉强可以向父亲交差的成绩以后,他又开始翻找起来新的资料,想要看看从里面能否找到哪怕最微小的一点灵感碎片。
然后,就在他还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先是“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房间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装在玻璃瓶子里、放在架子上的机械心脏,不知怎么的被兔子弄了下来。而碎裂的玻璃,则扎穿了可怜兔子的动脉。
喷出去的鲜红色血液浸透了那颗一直以来被梅菲斯特小心保管、总是闪闪发亮的机械心脏,而后里面繁复地齿轮们,第一次开始运作。
“嘎吱嘎吱”。
梅菲斯特几乎是虔诚地、小心翼翼把这颗沾满了鲜血的心脏安在了一直放在屋子角落里的玩偶的胸膛里。
玩偶就像以前每次上好发条那样睁开了眼,看向了梅菲斯特。
就在梅菲斯特以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时候,玩偶开口了——“梅菲斯特。”
他明明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玩偶却说话了。
却呼唤了他的名字。
这是……成功了吗?
梅菲斯特甚至来不及洗去手上鲜血的残留,第一次,不像以前那样谨慎地擦干净手、确保绝对不会弄脏玩偶——而是就那样直接抱住了面前的浮士德。
玩偶绿色的头发沾染上了血迹,身上原本淡淡的金属气息也沾染上了浓厚的血腥味。
他没有对面前这个人抱住自己的事做出任何评价,而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地不知所措。
这件事被父亲发现了。
他指着屋角那只流干血液的兔子,追问梅菲斯特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菲斯特老老实实说了,然而父亲的反应却绝对说不上是喜悦。
“这是恶魔才会做的事!我一直以来不干涉你,但是从今天起,你不准再继续任何这方面的研究了。”
“当然,这次也不怪你,只可惜了这只小兔子…….”父亲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哀怜,说出的话对于梅菲斯特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他甚至不懂为什么父亲会为那只兔子感到可惜——
能因此活动起来的可是浮士德啊!
区区一只兔子,怎么能比得上。
不过意识到父亲在忌讳这点以后,梅菲斯特越发注意了起来——至少当着父母的面,他还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好孩子。
但背地里……
先是兔子,一只又一只的兔子,也有鸟,田鼠,偶尔闯入的松鼠——如果遇上了一只狗,那才真叫撞大运了。
梅菲斯特把这些动物的心脏——后面他又仔细研究了,发现来自刚摘下心脏的血液,比其他任何地方的血液效果都要好——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剖了出来,炼化成燃料,支持浮士德继续运转的燃料。
梅菲斯特又一点点改进那颗心脏,最开始一升的血液也不过能支持浮士德活动十分钟,后面这个时间逐渐延长到了一个小时。
与之相对应的,是最初只会说“梅菲斯特”的浮士德,在不断教诲下,渐渐地,也可以说出更加繁复的词语。
明明以前随便就能唱出优美的歌剧,现在却要梅菲斯特一再重复,才能让浮士德学会简单的句子——但另一方面,在射箭这件事上,虽然梅菲斯特从来没有给过浮士德任何这方面的设定和教导,绿头发的青年却无师自通地成为了一个神射手。
在父亲母亲为了生意出门的时候,梅菲斯特会让浮士德跟着自己,一人一玩偶偷偷溜出研究室,去外面的花园里走动。
“浮士德,你看到那边庄园的大门了吗?等到有一天,我长大成人,可以合理合情地离开这里,我就带着你一起走。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去没有人知道你只是个玩偶的地方,普通地、简单地、一起生活下去好不好?”
“我会努力研究,给你重新换上更好的头发、更好的皮肤,让你可以活动的时间更长、更久,让你比现在更像一个活着的人类。”
玩偶依旧沉默寡言,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梅菲斯特的身上。
一点温暖从肩头燃起,连带着让那类似幻梦一般的妄想也变得真实了许多。
至少那一刻梅菲斯特觉得自己的理想是真实可触得。
然而,好景不长,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藏得住的。
父亲还是发现了梅菲斯特的小动作。
浮士德被带走锁在了秘密的地方,梅菲斯特也被关进了大宅角落里的小房间,唯一幸运的是,那颗吸收了不知多少血液、已经染上红锈色的心脏,并没有被销毁。
当然并不是出于怕唯一的孩子在一次性受打击过重后,会失去理智做出什么过激行为的考虑,梅菲斯特的父亲只是简单地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认罪以后,自行销毁这一恶魔的产物。
“你要诚恳地向神明认错,检讨你的所作所为。当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我会监督你自己销毁它,销毁这个恶魔的造物,销毁你的罪恶。”
梅菲斯特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话语,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什么精力用来思考父亲的话语。
就算被关起来的时间,他满脑子在想的,也是如何继续完善那颗机械心。
一个个想法不断地产生,一个个想法又因为过于不切实际而被梅菲斯特划去——虽然他已经没法实际去验证自己产生的那些猜想,但过去那无数的经验已经足以让他在脑海里构思出下一步的思路。
自然,这样的梅菲斯特是无法给出让父亲满意的答复。
时间一点点流淌,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在房间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最初每天都会来问梅菲斯特反省得如何的父亲,也逐渐对这件事感到了无趣。而一向心软的母亲,在梅菲斯特父亲不再时时刻刻关注他情况之后,偶尔会偷偷让仆人带着浮士德来看望梅菲斯特——也只有那时,谁呼唤都不回应地梅菲斯特,会转动眼珠,看向玩偶的方向。
“浮士德。”他会轻声呼唤,——尽管没有心的玩偶从不回应。
这个时候母亲会跟着涌出大量的泪珠,可惜来自慈母的眼泪也无法夺走梅菲斯特哪怕最细微的一点注意。
最后伤透心的妇人,只能又带走浮士德的玩偶,看着自己的孩子重新陷入一片死气沉沉。
就像玩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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