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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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四个,去掉一个,还剩三个。
伊格尼斯内心的焦躁叫嚣着冲破了仅存的理智,他无法描述这种步步紧逼的恐惧,黏稠的恐怖感笼罩住口鼻,让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一张巨大的网,而不知何时他就成了那张网上的猎物,伊格尼斯不知道恐惧的源头是什么,但他也知道,得到那些礼物的同时,其实背负起了旧神交付给他的一部分拯救人类的责任。
西泽尔是这样,那么他呢?
伊格尼斯不是没有想过,拯救全人类说起来时间非常神圣的事,只要和牺牲扯上关系的事都可以被称为大义,但那也是群体的大义,而不能代表个体,个体的牺牲有时候对于群体来说不痛不痒。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情感郁结,久久不能释怀,西泽尔是自己世界的中心,无可取代。如果西泽尔要为了全人类牺牲,那么他甘愿牺牲自己也不要看见西泽尔牺牲。
“怎么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前方不远处直勾勾盯着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就像一颗永久的发光体,在自己的人生留下了不可抹消的光芒。
“没什么,”伊格尼斯快步上前,“只是走神了。”
“我们快到了。”西泽尔指向甬道的尽头。
那边赫然是一个三岔口。
“先去右边吧。”西泽尔开口,语气平缓,“其他两边我都去过了。”
“好。”
狭长逼仄的甬道中,两人勉强能并肩通过,两人心照不宣地往前走,西泽尔周身光点环绕着,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伊格尼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因为‘感知’这一礼物的原因,对于危险以前潜在的危机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而这种不安正是因为前方,他下意识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只能说出一句苦涩的“前面可能有危险。”
“两个人一起的话,一定能平安的。”西泽尔朝着伊格尼斯笑笑,宽慰道,“也一定能克服危险,我这样相信,你也这么相信吧。”
伊格尼斯只觉得喉咙发干,好不容易咽下这莫名的苦涩,才开口:“好。”
此时,莫名的,萦绕在胸口的不安开始膨胀,化作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这种恐惧和焦躁糅杂在一起,让伊格尼斯变得无比烦闷,他很想就此停手,拯救世界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其他倒霉蛋去做,千万不要和自己,更不要和西泽尔扯上关系,什么旧神的礼物,什么‘希望之匙’的使命,都去他的吧,事实上,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他早就付诸行动了,但是伊格尼斯迟迟没有下手,因为他知道西泽尔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相信你。”伊格尼斯声音嘶哑,良久才开口。
“我也这么相信。”西泽尔点点头,周身的光点围着他旋转,跳舞似的。
西泽尔瞧见面前的神殿,远远地看见神殿外的空间是个球体,他们踏在所谓的横切面上,脚下的路是透明的,往上面看看不到顶,往下看看不到底,整个球体是半透明的,能够清晰看到下面黑暗的深渊,假若一直凝视,恐怕会被那浓郁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伊格尼斯三步做两步往前跨,一把抱起站在前面观望的西泽尔,此时的他已经看清了生死危机,有的念头只有快点冲过去,拿到这该死的旧神礼物。
伊格尼斯踏入神殿入口的同时,他们走过的那一小段路也支离破碎,化作片片碎片坠落了球体下方的无尽黑暗当中。
没有时间去感慨死里逃生以及近在眼前刚刚度过的危机,伊格尼斯环顾神殿内部,只看到一个不断自转的球体,被固定在了一个精妙的支架上,球体本身发出淡淡的微光,等两人凑近了观察,才发现整个球体由一种奇妙的材质制成,带着玻璃一般的晶莹剔透质感,却并不透光,而是球体本身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两人一时间都被惊讶了,但同时又转而观察神殿的其他装置。
抬头望向神殿的穹顶,便看见有星光流转,那上面竟是无数的星辰,浩瀚的星海中微光点点,黑暗成为了绝佳的布景,璀璨星河中倒映出两人的影子,原来穹顶也是半透明的,此时,伊格尼斯胸口心脏却还是无征兆的狂跳起来,好像不断的催促着他更快一点、更快一点。
西泽尔正看着脚底的黑暗,此时伊格尼斯却不顾其他一把将金发祭祀拉了过来,下一秒,有巨大的结晶碎片落下来,恰好砸在刚才西泽尔所站的位置,两人抬头去看穹顶,已经看到有裂纹攀上穹顶,恐怕不及时拿到祝福他们都会掉进地底的无尽深渊中去。
“科俄斯(Κοίος)【科俄斯:十二泰坦主神之一,代表混沌、智识】。”伊格尼斯大声喊道。
穹顶的裂纹顿时停止了蔓延,西泽尔眨眨浅金色的眸子,有些状况外。
伊格尼斯揉揉怀里西泽尔柔软的金发,如阳光般细软,带着一股好闻的薰衣草香味。
“我给你的礼物是‘毁灭’。”
之前神殿中央那颗不断自转的奇妙球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神像,神像原身的男子撑着一根巨大的支柱。
有男性低沉的声音响彻在伊格尼斯的脑海中,此时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扭曲,朝着不可估计的方向,如暴走的公牛般不停奔走。
伊格尼斯看见神像正后方出现了甬道,抱紧怀中的西泽尔便往前冲,他跑进甬道,回头看,却看见整个半透明球体表面产生了皲裂,他看见那尊神像终于支撑不住那根支柱,轰然碎落,那座神殿顷刻间便被吞入黑暗的深渊中消失不见。
残留的下来的,只有深渊中孤寂的黑。
“放我下来。”西泽尔语气中不见情感起伏,伊格尼斯见状往前走了好一小段距离才回过神来,将西泽尔放下,颇有些羞怯地挠着头,“抱歉。”
“没事,”西泽尔努力装作淡然,却还有些别扭,“你得到了什么礼物?”
“科俄斯给我的礼物是‘毁灭’。”伊格尼斯并不平静,“我觉得这个礼物不怎么好。”
“旧神给予的礼物必定有独特的意义,”西泽尔被伊格尼斯放下来,“无论如何,结果一定是好的。”
“但愿吧。”伊格尼斯叹息着,又重新看向前方,倏忽一阵寒气袭来,伊格尼斯不由打了个寒颤,这蚀骨的寒气下意识让伊格尼斯周身扬起了红炎,用来抵消这低温带给自身的不快感,之前只维持一瞬那彻骨的寒意带来的余韵久久不散,仿佛心脏被丢到深海中。
西泽尔咳嗽两声,伊格尼斯不做他想便将周身的红炎聚拢在金发祭祀身边,显然西泽尔有些承受不住,忙摆手,“为什么把火聚到我的身边?”
“怕你着凉,刚才不是有阵寒气么。”伊格尼斯不解,“你还咳嗽了。”
“我不觉得冷。”西泽尔摇摇头,目光隐隐有些疑惑,“咳嗽是因为这里有灰尘。”
“啊,是这样么。”伊格尼斯如梦初醒,转而在自己身上寻找起原因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又被什么障眼法迷惑了么。
西泽尔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开口:“我想可能旧神可能依据主观才来给予所谓的礼物,而并非来者有份,这或许是旧神的选择也说不定。”
“你的意思是,旧神主动选择合适的人选给予祝福,而眼前的这位并没有选中我。”伊格尼斯会意,顺着西泽尔的意思继续往下讲。
“但也许,他没有在我们之中找到合适的人选。”西泽尔语气放缓,隐隐包含着对于前路的担忧。
“两个人一定会平安的,”伊格尼斯轻声笑道,“你刚才说的。”
“是啊。”西泽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达甬道出口的时间比预想中要短得多,伊格尼斯望向面前的神殿,扭曲的波光从上往下投,仿佛这座神殿在海底,光影交错,西泽尔伸出双手,捧住了什么双手上举,不断游动的波光在投影在地砖上,光影交错,营造出异常虚幻的场景,西泽尔先一步踏入了那座神殿,抬头看,却瞧见头顶好似有水面不断起伏,浑身都被流质的透明液体包裹住,那种外表和水相似,但却不会浸湿衣物的布料,西泽尔好奇地伸出手去碰,液体倏忽化作无数的小颗粒分散开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伊格尼斯犹豫片刻,也跟着踏入了神殿,旋即整个人都被那流质的液体裹住,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悬浮起来,处于了完全失重的状态,好在有西泽尔及时抓住了伊格尼斯手腕,才没有让他随波逐流被那些透明水流带走,伊格尼斯一脸黑线,落地之后也没有任何恢复常态,看来这座神殿的旧神很不欢迎自己,甚至说是讨厌也不为过。
“没事吧。”西泽尔拉紧了伊格尼斯,随后围绕在金发祭祀周身的水流有一部分绕在伊格尼斯周身,缓缓才让红发魔法使从那糟糕的失重感脱离出来。
伊格尼斯摇摇头,开口却发现声音传不出来,便只能朝着西泽尔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内心对持有这座神殿的旧神嫌弃万分。
两人环视四周,却发现神殿整体充斥着一种虚浮的梦幻感,如童话故事中的城堡,透过透明的窗户看得到水母以及鱼群游过,他们从未看过大海,也未曾知晓海底下的世界如何美丽,这座神殿好比水晶宫,一切都是晶莹剔透,游动的波光倾泻下来,碧蓝的深海独独有这般令人醉心的魅力。
登上一阶又一阶的水晶梯,每一步都万分珍重。
于穹顶之上,伊格尼斯抬头,瞧见古老的图腾斑驳褪色,隐隐能看见有洋流的符号,远远地。只感觉有静静的水流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温暖的水流在肌肤表面游走,好似一场伟大的浸礼。远离喧嚣的深海,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而美好,如同一场彻头彻尾的梦般透明。
登上最后一阶水晶阶梯,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一瞬间地晃神,那尊神由琉璃制成,通透澄澈一如围绕在西泽尔周身的水流。
那尊神像,很美。
作为神像原身的青年微微颔首,雕像原身的男子有着一头波浪长发,五官俊美,这种美只能在雕像上得以体现,琉璃质感的雕像毫无疑问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他裸着上身,肌肉优美且匀称,腰间缀着一条华美的腰带,下身只用一块布料围住,露出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腿,毫无疑问,这种美感经由琉璃的质感更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泽尔闭眼,双手合掌祈祷,虔诚而圣洁。
伊格尼斯垂头不语,紧紧攥住拳,指甲狠狠陷进肉里,一刹那听到沙漏中流沙滑落的细微声响,时间在飞速流逝,伊格尼斯装作对其毫不知晓,但却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给西泽尔的时间不多了,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不想眼睁睁看见注定的惨剧发生在西泽尔身上,这个人值得更光明美好的未来。
西泽尔周身有光点起舞,点缀环绕于金发祭祀的温暖水流,流动的透明液体悬浮在半空中,将青年包裹起来,霎时间,伊格尼斯目光停在青年的安静祥和的面庞上,白玉般的肌肤透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等到青年睁开眼眸,浅金色的流光闪烁,好比阳光造访幽静的深海,给深海多添了一丝温度。
红发魔法使视线牢牢黏在西泽尔身上,他注定会被他吸引,他的存在让他移不开眼。
“欧申纳斯(Ωκεανός)。”
西泽尔开口,声音温润悦耳。
那座琉璃制成的神像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随后缠绕在西泽尔周身的水流静止下来,整个世界也像是停了下来,伊格尼斯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那抹幽蓝朝着西泽尔涌去,或许是世界刻意在西泽尔面前放缓了脚步,以便更好感受他的呼吸。
“他给我的礼物是‘不息。’”
西泽尔微笑,伊格尼斯心中升起了小太阳。
“那,继续走下去吧。”伊格尼斯木讷开口,搓了搓耳垂,因为西泽尔的那个笑,他感觉全身莫名发烫,血液不受控制地开始奔走。
神像正后方出现了一条甬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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