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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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见仪从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自己生在何地,该往何处。他渴了喝雪水,饿了从狗嘴里抢食物,常常瘪着肚子,勉强活着。
后来一个说书老先生看他机灵,收留了他。老先生给他取名字,说是自己祖籍安徽,生在淮水边,便取“淮”姓,又名“仪”,意为礼物。
“淮水送来的见面礼,多好听!”
淮见仪知道他那是瞎扯淡。
说书人教他识字,给他饭吃,淮见仪为他支摊,给他养老,那是他这辈子最平静的时光。
好景不长,日本人从东北撕了道口子,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东北很快要守不住了。说书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只叫他快跑。
淮见仪问,往哪里跑。
南边!
淮见仪又问,南边是什么?
南边是北平城,咱老祖宗住的地方!
淮见仪还没来得及跑,日本人的轰炸机就来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竟然捡了条命。
北平!北平!
淮见仪卯足了劲儿往南边跑,要去北平,他搭上拉死人尸体的列车货箱,整日整夜和死尸呆在一块,坐卧一处,饿了剜点死人肉,渴了就喝尿。他刚开始还觉得恶心,觉得害怕,后来渐渐麻木了,他撑着一口气,才没疯。
辗转了大半个月,淮见仪才终于到了北平,刚下火车站,就晕了过去,后来被罗生门捡了回去。
“北平城也不大,有什么好的。”
淮见仪托着腮坐在罗生门的四合院里,从天井里望着满月这样想。东北到北平的距离,对他来说,是从地狱到下到无间地狱的距离。
他是自愿留下来的,他想活。
淮见仪觉得自己活着就像说书人讲的《西游记》里的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不同的是,他迷路了,看不到西天的方向,经历磨难一场,到头来全是空妄。
他很苦,苦到不知道甜的滋味。
训练他的师傅说他是同批悟性最好的,学什么上手都快,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淮见仪想笑,他是罗生门的一柄快刀而已,哪里有心,哪里有自由。
他学了三年就出师了,刀法暗器学得最好。在罗生门,出师意味着要弑师,这也是最后一道考验。念在多年前这家伙说了点好听的话,淮见仪给了他个痛快。
他取代他师傅,在罗生门排名第六,绰号“饕鬄刀客”——那是他流亡落下的坏毛病,总是吃不饱,尤其是杀人的时候嘴里要塞点东西才有干劲儿。
淮见仪是罗生门的传奇,办事从无失利,但他骨头懒,没活的时候不爱动,就泡在女人堆里,吃吃喝喝,浪荡成风。他爱女人,漂亮女人,后来索性住到疏香楼去了。罗生门门主很待见他这样,人有弱点,才好拿捏。
疏香楼出来的娇青儿后来说:“淮爷是正人君子,从不对姑娘们动手动脚。”
谁信!
淮见仪接了单大活,由二爷直接委派,叫他务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也知道北平城的局势,打算好完成后就抽身出城离开北平,南下去罗生门的分舵。
一切计划缜密,淮见仪独独算漏了一点,就是人心。偶然亦是必然,他阴差阳错地碰到了徐文臻——一个漂亮男人;一个走哪儿兜里都要揣块帕子的讲究贵公子;一个教书的酸儒教书匠;一个披着羊羔皮的恶犬;一个能将他的心撞乱,让他失了手,能要了他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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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出过榜眼、探花,是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在前清风光一时。满清覆灭,傅仪皇帝下台,到了民国,一干遗老遗少俱遭了殃,徐家也没有吃瓜落儿。只因徐家老大是亲日派,老二是英美派,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徐文臻在战争伊始想去黄埔军校参军投戎,然而他是长房长子,父亲徐仁栋给他取名“文臻”,是因“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他希望徐文臻能靠写文章建功立业,而不是在战场厮杀。
徐文臻和小叔最亲,常听他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师夷长技以制夷”,对西洋多有向往。他和父亲各退一步,去了英国留学,念的建筑,辅修哲学。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徐文臻还在英国,从报纸上得知时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后来小叔的信里也有提到,一笔带过,故作轻松。那些天,徐文臻一闭上眼,就能想象出伏尸百万,哀鸿遍野的惨状。
真正动了想回去的念头是在日本人兵临北平城下的时候,徐文臻觉得返程已是刻不容缓。临走前,他约了互有好感的姑娘琳达——也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去了歌剧院,看了《卡门》。
他和琳达在机场拥别,然后风尘仆仆只身一人踏上了回北平的路——回故乡的路。
对于他的提前回国,徐仁甫很生气,觉得他是浪费了时间精力,却功亏一篑。徐文臻其实早就完成了学业,他还滞留在英国是因为要从事某些秘密活动,当然回国也一样可以。
他去了大学教书,教哲学,教建筑,也常常会教一些从异国大陆传过来的新思想。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希望自己能做一枚火种,擦亮黑夜。
在北平的日子里,徐文臻在好几次行动中进行居中调停,完美完成了任务。
后来,北平城天天都能听见轰炸机的声音,城外二十九军与日军两军对垒,南京方面没有派来新的增援,二十九军独木难支,日军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英美那边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愿意提供一批枪支弹药,徐仁甫主动出面自愿出城交接。
明知是计,却早就没有退路可言。
徐文臻这次接到的指令就是将徐仁甫平安送出城。
他曾问过小叔为什么,凭他小叔这样面面俱到、八面见光的人物,再加上他父亲又是亲日派,日本人就算打进城,徐家也不会有事,为什么要踏这趟浑水。
小叔回了八个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在徐文臻这里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于是义无反顾,于是奋不顾身,于是有了特务机关的刁难,于是有了罗生门的追杀,于是他遇见了一个天大的变数——淮见仪,一个姓氏特别,名字更特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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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