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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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县的深秋比S市要冷一些,但三杯两盏下肚,酒精带来的体热也冲散了不少寒意。
华彰手撑在酒楼四楼包厢间的公用露台上,酒楼临江而立,对面的景观由城区逐渐向城郊过渡,鲜少有高楼,因此此得以从露台上可以看到宁县的大部分江景,以及蜿蜒向外的公路。
他们距离有到七公里吗?
华彰醺醺然想着,胸腔里充满了憋闷。
他想起华茵告诉他有孟扬消息的第二早,姐姐仍然看到他在茶园里和何老一同品茗时,露出的惊讶调侃神情。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弟弟,华彰很清楚,姐姐是因为看到他没有在听到孟扬联系他消息之后,连夜赶回S市或赶来宁县而故意做出的这样表情。
证据就是在这之后,她还毫不掩饰地、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上午华彰不自觉表现出的焦躁。
这种被人识破的微妙屈辱感真是让人上火。
华彰终于还是在用过午饭后坐不下去了,提出要先回S市处理工作。华董留不住他,只当他是为情所困,要用工作来冲淡痛楚,便也没有拦。
但华彰抱着莫名的期待回去之后却发现,几天没充上电的手机里只有他去D市当天夜里孟扬打来的、三个时间间隔精准无误10分钟、极为克制的未接电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样,孟扬给华茵发消息的行为就让他大为光火:怎么?孟扬这是什么死脑筋?都知道联系华茵了,就不会再给他打电话吗?就不能打到他接为止吗?!
他不信邪地等了一晚上。克制着想直接开车前往宁县、揪着孟扬的衣领问清楚他平时的放肆都到哪里去了的冲动,但那个冰冷的、四四方方的机器仍然没有亮起他想要见到的信息提示。
到了早上,一切热意又再度被克制住,就这样又周而复始好几个日夜,华彰甚至已经搞不明白提前回来的缘由是什么。
每个房子都是没了孟扬的空荡荡,孟扬真的很坏心,只带走了他带来的东西,四处存在的其他有关他的物品都留着,还把没能彻底完工的生日礼物摆在了床头。家里没有一件事物,没有一个地方不会提醒华彰那些深深刻在脑海里的旖旎记忆,逼得他连家里都呆不下,住了好几天酒店。
出于华彰自己也说不出的理由,一周之后的宁县恒悦商业地标的奠基仪式他还是亲自来了。非但如此,他还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合作方或是处于恭维或是出于刻意的敬酒,以至于哪怕他向来海量,现在也难得地随便找了个借口涨着脑袋在露台吹风寻求几分清明。
他今天是真的喝多了。
奠基仪式的酒会固然是很好的借口,但这么多的酒居然仍然不足以让他放下骨子里的倨傲。
还是不够醉吗?不是的。
拉不下脸、找不到理由前往真正想去的目的地,再好的借口也没辙。
华彰撞头脑昏沉的想着,一道带着欣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华总?没想到真的能在这碰上您。”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华彰一时记不起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回过身去,来人是个25岁左右的青年: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衣着干练整洁,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从容和精明。
华彰换了两秒思考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仍是无果。他作为上位者,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套近乎情况,只是未曾想在宁县这样的小地方也能遇上,淡漠回道:“你是?”
这可就有些伤人了,对方扯起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您不记得我了吗?…我叫林争,是孟扬的朋友。我们在健叔的修车店里见过。”
不被重视的短暂记忆再次涌入脑海,毕竟和孟扬相关,华彰神情都松弛了许多,不再像刚才漠不关心、不可一世:“是你。…我想起来了。”
“我在楼下看到了您的车,所以就上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是您。您好华总。我没有打扰到您吧?”
林争没有对华彰的遗忘表示出半分羞恼,相反地、他对孟扬的名字如此好用感到些许意外和庆幸,大大方方伸出手示意要和华彰相握。
林争是个生意人,善于权衡利弊和审时度势。他也是来这附近设宴请客,但不是这一间——这间酒楼是宁县近两年才新开的高端的连锁酒楼,对于他这样事业小有所成的老板而言性价比并不高。
那辆银灰色的迈巴赫可并不怎么低调,至少在宁县尤为如此。于是林争这才决定过来碰碰运气。
“不会。”华彰没有拒绝,伸出手和他浅浅相握就松开,回答的既不热切,也不疏远。
华彰或许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期待能从林争这里听到孟扬的更多消息。
“您今天是过来宁县是为了恒悦吧?”林争主动把话题往生意上引,尽管地产置业这一块看似和他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但一个合格的生意人总要知道为自己多开路,及时抓住每一个机遇。
华彰只是点点头,他显然知道林争的来意是什么,但这并不是他感兴趣的,所以对于之后林争积极聊的一些生意相关的事也是不痛不痒地随口回应,心不在焉,也没有转身离去。
林争还是有眼力见的,看华彰兴致缺缺,终于主动把话题又转回到他们唯一的交集点上来:“对了,华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孟扬,健叔说他去城里给老板做事了,是跟您发展去了吗?”
华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看起来仍是不动声色,但显然不再那么消极应付:“…嗯,但后来他不做了。”
“啊,为什么呢?”林争有些意外,惋惜道:“唉。这些年他一直没为自己打算,一直在修车店里头...这下好不容易有您拉他一把,我还以为他会越走越宽呢。最近也没见着他,也不知道又去哪了。”
华彰微微愣住了,尽量克制住语调里的关切:“…他现在没再回修理店?”
“没有吧。”林争有点不解:“说来也挺奇怪的,健叔和孟扬叔侄感情一直挺好的,前段时间开始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去店里修车,和健叔提到孟扬他就要发好大火。”
这老骨头这还搞起迁怒那一套来了。
华彰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冷的、嘲讽的弧度,却没有对此再回应些什么。他忽然想起之前孟凌提过的事,主动问道:“你之前不是也想让他和你做事吗?后来怎么没成。”
林争带着点无奈笑笑说:“是啊。当时阿扬也很高兴,我俩都说好了。但没想到健叔死不松口,就是不让他走,说出了这个修车店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哈,瞧这个坐井观天、用自己的无知耽误孩子前程的老人。
华彰在心里冷笑,酒精的作用加上烦闷情绪的放大,他正打算对此做出些什么酒后更为放肆和任性的评价,就听林争叹了一口气,满是感慨道:“但叔叔不松口也是能理解的事,毕竟我是让他跟我跑货运呢。”
“我也是后来有一次和健叔喝酒才知道,孟扬爸妈就是因为跑货运的山路塌方,一同连人带车摔了下山崖死的,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僵了。健叔大概是因为亲人离世的阴影吧。”
华彰肩膀有不易被人察觉的僵硬,说话有些滞涩和卡顿:“…可是除了货运司机,还有很多种工作,为什么就是不让他离开修车店?”
林争也摇摇头,抬起眼像是回忆什么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健叔觉得亲哥的死有他的责任吧…那份货运工作就是他介绍的。”
华彰没回话。林争看向他,见他神情没再似刚才一般无动于衷,便知道这话题引对了。虽然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大人物会对一个不起眼的穷小子感兴趣,但还是尽可能抓住一切能够搭上桥的机会:“如果不耽误您时间的话,阿扬的事我还知道一些,您要听听吗?”
华彰点点头。
“阿扬爸爸年轻时好赌,欠了债,夫妻不和,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阿扬小时候吃穿住都是跟着健叔一家子,健叔比他亲爸管他还管的多。好在阿扬他爸输了钱,知道苦了,没两年就醒悟过来了,老实打了好些年工,把债务都还清,夫妻这才和好有了小凌。”
“健叔看哥哥一家东奔西散不是办法,刚好修理店有个货运老板经常光顾生意,说要招人,薪资不错。健叔就信了他,介绍哥哥和嫂子去他手下做事情。还规劝他哥先借钱把房子建了,安稳扎根。”
“钱借好了,楼起了,眼看生活正在一步一步变好,没想到那年夏季暴雨,出了事…事情发生之后健叔才看清那货运老板的黑心本质,根本合同也没签,保险都没有给阿扬父亲买。出了事之后反而推卸责任说是阿扬父亲疲劳驾驶,因为找不到任何证据,那老板真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此杳无音信。两条人命,愣是没有一分赔偿,可建房子的债还在那里。”
“那是7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阿扬甚至没满16岁,高二。小凌也才6岁,刚刚要进入小学。阿扬的亲戚们都可怜剩下的两个孩子,但却没有人主动承担起抚育责任。健叔出于愧疚心理,从此主动承担起了他们两兄弟的养育责任。”
“健叔那人吧…不太会表达。其实与其说是因为阿扬要离开修理店而发火,倒不如说是怕他再像他爸爸一样,有去无回。”
听完这些,华彰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他第一次跟孟永健提起要孟安去给他当司机,只是听到“司机”这两个字,孟永健就已经斩钉截铁的拒绝。
那时他是如何贬损这位长辈包裹在石头一样硬的外壳下柔软的心意?
林争没注意到华彰的不对劲,慨叹着继续说:“说起来健叔也真是苦。一个小小的修理店养活一家子,还要捎上哥哥的两个孩子,帮哥哥还房债。如果平安顺遂也就算了,偏偏婶子那会儿生病、阿凌也要持续治疗。是真的难啊,我很佩服健叔,一个人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华彰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如何把这个本可以和所有亲戚一样,将这对兄弟弃之不顾,但还是承担起这份责任的长辈,想成一个吝啬于投资非直系血缘侄子的自私鬼?
孟扬宛若困兽的低吼仍在耳畔:“你为什么要干涉我的人生呢?”
华彰喉间鲠滞,几乎发涩发苦。
原来那不是孟扬无理取闹说的话。
孟扬说的没错,他一直在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他一叶障目,不曾设身处地想过孟扬的苦楚和不舍又是什么,也不舍得去多问问,多了解。
强烈的冲动由心底发出,他现在就想见到孟扬。
“抱歉,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华彰收回那些如同线团般杂乱的思绪,语气中带着克制和急切,对林争说着就要转身走开。
“额…?华总,等等!”华彰的告辞过于突然,林争甚至有种刚才他讲的那一长串对方都没在听的感觉,但他仍清楚的知道自己想索要的酬劳。他迅速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名片,急得单手就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机会…”
华彰为这短暂的挽留驻足片刻,静静看了对方递过来的那张四四方方的卡片一秒,然后没有迟疑地接过。
“好,我会让秘书联系你。”
说罢就转身走了。
林争为自己又争取到一个潜在的生意机会而暗自高兴了一会儿,理理衣服也打算离开。他回头望了望露台上能看到的江景,不知怎么地隐约感觉刚才见到华彰时他一直在往孟扬家的方向眺望。
“这位华总是不是对阿扬太关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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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忙了…呜呜,没能按计划改文。
会暂时先更两章,还有和好的内容正在修改,不太满意。如果一直不满意,没状态,今天改不完的话,可能要明天才能发了…我不想发不满意的稿。
晚点大家可以再刷一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