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分
-----正文-----
夜色中的S市灯火如昼,若隐若现的薄雾如纱般笼罩,为这座城市增添一抹迷离的梦幻。
回酒店的路上下起了雨,周瑜靠窗撑着头,透过车窗看着雨幕中的高楼大厦,因酒意微醺有些出神,过了许久才发现,车窗外的风景没有太多变化。
“还没到吗?”
司机充满歉意的声音传来:“周总,不好意思,前面路段交通管制,好像发生了事故,天气又不好,可能还得堵一会……”
周瑜叹了口气,交通管制,车祸,下雨,buff叠满了。
车流缓慢移动,周瑜闭上眼,默默消化着酒精蒸腾起的热意。
过了约半个小时,周瑜睁开眼,汽车正堵在酒店逆向的马路上——还要通过下一个红绿灯掉头才能到。
周瑜叹口气:“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把雨伞给我吧,我从天桥过。”
“这不行啊周总!要是……”
“我想早点回酒店休息,从天桥走过去更快。”周瑜安抚司机慌乱的情绪:“放心吧,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惩罚的。”
司机在周瑜的要求下,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撑好雨伞打开后车门。
从司机手中接过雨伞,周瑜礼貌道:“谢谢,明天的拍卖会还要麻烦你过来接我。”
“好的好的,周总客气了。”司机经常接送大老板,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温和有礼的,有些受宠若惊。
黑色的皮鞋踏上湿润的阶梯,周瑜撑伞隔着栏杆望向桥下的车水马龙,停留片刻后,他走下了天桥。
酒店门口,两个保安正在驱逐一个在门廊下避雨的流浪汉,周瑜看他发鬓斑白,拦住了保安的动作。
“老人家,酒店有自己的规定,他们也只是打工的。这伞送给你,你找个别的地方躲雨好吗?”周瑜把雨伞递到他面前,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还没等周瑜又说些什么,老头就夺过雨伞,口中念叨着什么,颤巍巍地躲到一旁。
保安解释道:“先生,不用搭理他,他是个疯子,总是在附近游荡。”
周瑜点点头,正要进入酒店时,刚躲去一旁的老头突然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突然迅速得连保安都没反应过来。
“是你!是你!老夫果然没有算错!天命殊途!天命殊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保安如梦初醒,赶紧将他拉开,但他依然大声怪笑着,浑浊的双眼中仿佛流淌着浓厚的雾气,紧紧盯着周瑜的方向。
周瑜锁着眉心,他十分肯定和这个人毫无交集,为什么他似乎认识自己?
回到酒店的房间后,周瑜顶着浑身的疲倦简单洗漱,倒在床上。如往常一样,耳鸣也如影随形,但是这次声音中掺杂了老头的怪笑。
“天命殊途!天命殊途啊!”
周瑜捂着耳朵,试图赶跑脑海中回荡的声音。或许他的动作起效,声音逐渐小了,他缓慢地沉沉坠入梦境。
*
一阵风吹来,挂在屋檐上的风铃声响起,清脆的声音让周瑜睁开眼。起身稍坐了片刻,周瑜才想起他身处聆风阁——他为帮助弱小羽族在人间创立的据点。
人妖魔共居一界,人族虽然凡人居多,但也不乏修真者。妖族若想在人间生存,需得好好学习隐藏自身,一旦身份败露,极易引来杀身之祸。一些刚刚学会化形的羽族在人间的庇护所,就是聆风阁。
周瑜作为羽族的少主,身负上古凤凰血脉的青鸾,从诞生之日就注定了不凡,他乃千年来唯一天生三羽的青鸾。
青鸾虽为妖族,却有仙缘,自降生起便迈入修仙之路。若能度过三劫,修炼出七根尾羽,便可涅槃重生,羽化登仙。
然而,妖族若想成仙,须度三大劫难。一为善恶劫,二为阴阳劫,三为无相劫。
自周瑜有记忆以来,羽族尚未有同胞成功度过三劫。如今,他已度过两劫,修炼出六根尾羽,羽族上下,皆寄希望于他……
门扉被轻轻叩响,周瑜回过神:“是谁?”
“少主醒了?”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属下绿云。”
周瑜微微松下心神,绿云是他的心腹,也是聆风阁在明处的管事。
“进来吧。”
他从床上站起身,看到床旁镜台的铜镜中映着的身影,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绿云端着茶水踏进房间,见到周瑜皱着眉头,担忧问道:“少主可是旧伤又复发了?需要传唤岐师吗?”
“不,不用。”周瑜微微摆手:“我睡了多久?”
“三月有余。”绿云熟练地倒茶,“近来一切安好,按少主的吩咐,加强了守卫,同往日一般正常经营聆风阁。族中那边传信过来,多亏少主出手,蛇族吃了大亏,如今也不敢妄动了。”
“嗯。”周瑜接过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人间界可有大事发生?”
“两月前鞑靼攻打边境,与孙氏长子率领的戍城军交战,鞑靼大败,意图和谈。皇帝封孙氏长子为安西将军,数日前凯旋,受封领赏。今夜赵大人包了咱们这儿为他庆功。”
“战乱吗……看来又到朝代更迭之时了。”周瑜叹道,他把茶杯放回托盘,“味道太淡了,下次换种茶叶。”
“哎?”绿云呆了呆,少主变了口味?但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周瑜喝腻了,躬身应答:“是。”
“绿云姐姐!绿云姐姐!”从她的右肩忽地冒出个透明的小羽灵,慌里慌张地啾啾:“不好啦不好啦!亦茹姐姐不见啦!”
“无礼!少主还在休息,还不快赔罪!”绿云不悦地呵斥:“我再三重复了,若无紧要事,勿用传音术,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啾呜。“小羽灵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周瑜,吓得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少主!对不起!秋秋错了!请您责罚秋秋,不要责罚绿云姐姐。”
周瑜失笑:“没关系,不必如此紧张。”
绿云和雀灵秋秋对视一眼,怎么感觉少主变得温和许多了?
“方才你说谁不见了?是怎么一回事?”
秋秋抢答:“是亦茹姐姐!她弹琴可好听了!但她午时出门之后一直就没回来,传信也没接。”
绿云连忙解释:“少主不认识她,是刚进阁中不久的羽族,今夜本该由她奏琴,现如今只能找其他人选了。”
“仔细查清楚发生了何事。”周瑜吩咐:“把今夜要弹奏的曲谱给我。”
绿云讶然:“少主要亲自弹琴?!怎敢劳烦少主,让属下来便是。”
她曾听闻周瑜琴技无双,一曲安魂能令万鸟落泪。然而她不在族中长大,未能亲耳听过。
周瑜笑道:“你操持阁中事务辛苦,这些小事就不必麻烦你了。许久未弹,我也生疏不少,权当温习了。”
绿云头回见识到周瑜还有如此温和亲切的一面,顿时百感交集,不再多言,迅速地将周瑜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
*
若说京城风雅之地,聆风阁必有一席之地。邕朝官员和举子,皆以能够欣赏聆风阁的乐舞为荣,因此聆风阁一座难求。
周瑜面覆薄纱,跟随其他乐师们鱼贯走入舞榭。在角落坐下,淡漠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热闹的宴席。
“恭贺孙将军此战大捷!”大腹便便的官员举杯敬向主位上的红甲少年,“本官特意包下这聆风阁为孙将军接风洗尘,美酒佳肴,雅乐曼舞,今夜大家不醉不归!孙将军,本官敬你!”说着便饮尽杯中酒。
红甲少年正是今夜宴席的主角,将门孙家长子,孙策。
上月锦州战役大捷,圣上亲封为安西将军,赐陨铁宝剑,一时间孙策在朝中炙手可热,人人都渴望能同这位少年将军称兄道弟。
孙策十分利落地一饮而尽,赢得周围人满堂彩:“好!痛快!”
“孙将军果然海量啊!”
“孙将军,本官也敬你一杯!”
台上的舞姬身姿婀娜,翩跹而舞,周瑜看似专注地奏乐,实则在窥察孙策。
这个凡人的气息有些特殊,哪怕是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看不透。
“京城的酒,比锦州的清甜。”孙策放下酒杯,执银箸夹起一块八珍酿肉,“锦州苦寒,倒是未曾品尝过这等珍馐,多谢赵大人款待。”
席间沉默片刻。
“哈哈,孙将军客气了。”赵姓官员似没听懂孙策话中深意,笑意不改:“孙将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只要孙将军想,日日山珍海味又有何难。”
“赵大人此言有理。”孙策漫不经心道:“不过在下区区一介武夫,浅见薄识,愧不敢当。若不是圣上恩典,也不知何时能有机会踏入这等风雅之地大开眼界,各位大人何不也好好欣赏这燕歌赵舞,莫辜负赵大人一番心意。”
众人称是,于是传杯弄盏便停歇下来。
周瑜将台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纱下唇角微微扬起。分明心不在焉,却还假装全神贯注,好虚伪的凡人。
忽然,周瑜感到有人在凝视他,回眸便发现是孙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周瑜一惊,心道难不成他发现自己在观察他了?
宴席上的官员们个个将察言观色修炼得炉火纯青,自然也注意到孙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
于是便有人试探道:“孙将军对这乐舞可还满意?”
“在下学浅才疏,不明深意。”孙策大大咧咧地斜靠在椅子上,“只叹京城风水养人,就连奏乐的琴师也顾盼生姿。”
周瑜:……
众人的神色顿时便有些暧昧:原来孙将军有龙阳之好。
夜渐深,曲终散,宾主尽欢。
周瑜方回到房间,便感知到有不速之客上门。
膀大腰圆的男子领着数十个健硕的家丁将聆风阁团团包围,睥睨道:“把你们的管事叫出来。”
绿云屏退惊恐的舞姬和乐师们,不卑不亢,神色如常:“小女绿云,正是此地管事,请问赵管家有何贵干?”
“把今夜奏乐的琴师都叫出来,我家大人有赏。”
“夜已深,他们都已歇息,可否……”
赵管家不耐道:“让你叫你就叫,啰嗦个甚?惹火了爷,让人把你这给砸咯!”
绿云在人间已百年,老成持重,见惯了这等狐假虎威的嚣张之人,深思熟虑下,还是决定息事宁人。
“大人莫怒,小女这便去喊他们,还请稍等。”
不多时,两位琴师便被带到赵管家面前,躬身行礼。
周瑜在楼上冷冷地看着这群人,心中已经猜到他们的目的。
“你确定只有这两个?”赵管家狐疑地看了眼身旁,一个家丁附耳说了什么,他顿时勃然大怒:“今夜弹琴的分明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去哪了?!”
周瑜冷哼一声,果然是找他的。
绿云皱眉道:“那位琴师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各位大人是有何要事吗?”
赵管家拿出一沓银票:“奉我家大人之命,今夜戴面纱的琴师,我们要带走!”
绿云面色微变,仍笑道:“我们聆风阁做的并非买卖人口的生意,各位还请回吧。”
“好哇,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管家打个手势,一众家丁便向前靠拢,个个身材魁梧,压迫感十足。
绿云已做好动用术法的准备,却收到周瑜传音:“他们的主子是朝中显贵,我们只是平民身份,不可与他们动手,先答应他。”
“可……”
“无妨,我还未虚弱到能被随意控制。”周瑜安抚绿云,他所言非虚,莫说是普通凡人或修真者,就算一族之长,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况且,他也想再仔细观察那少年将军身上的特殊气息。周瑜有种预感,这或许与他苦苦寻找的无相劫的线索有关。
绿云咬牙忍耐:“……且慢,大人既然如此诚心,那小女也只能忍痛割爱了。各位请在门外稍候,小女这就带他过来。”
周瑜换上了今夜的琴师服束,收拾了几件旧衣,抱着琴下楼。一扇扇窗内露出一双双眼睛,无声地窥看。
绿云神色愧疚:“少主,都怪属下思虑不周……”,周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非你之责,不要在意,我自有办法应付。”
周瑜和绿云一起踏出聆风阁的大门,绿云行礼道:“让诸位大人久等了,这位便是大人要找的那位琴师。”
赵管家满意地点点头,把银票放到绿云手中:“这些银票买一个琴师,应当绰绰有余了。”说罢,便一挥手,示意众人撤退。
绿云看着远去的马车,神情忧愁。
家丁们除了动作有些粗鲁地把周瑜塞进马车里,并无其他冒犯行为。赵管家上下打量着周瑜,笑道:“难怪只是弹个琴就能让孙将军青眼有加,这容貌身段,啧啧。”
周瑜默然不语。
“我们家赵大人吩咐了,若是你能伺候好孙将军,重重有赏。若你伺候不周……”赵管家声音阴冷:“这聆风阁的众人,都将受你牵连!”
周瑜仍旧沉默。
赵管家带着家丁们直奔孙府。
孙府的管家前脚才安置好醉醺醺的主子,后脚就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各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管家不卑不亢,冷静道:“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奉我家老爷之命,给孙将军送礼。”他拍拍掌,家丁们把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下来。
周瑜走下马车,一言不发。
“将军已经歇息了,诸位不如改日再来?”
赵管家却不理不睬:“那便麻烦老先生代收了。”
“老奴可不敢越俎代庖啊,诸位还是将东西先送回去吧。”
“我家大人吩咐了,这琴师是花大价钱赎来的,礼既已送到,断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若是孙将军不愿收下,那么……”
他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刀,锋利的刃让管家面色一变。
刀刃架在周瑜的颈侧,削断了几缕发丝,他依旧抱着琴,面不改色。
“只能怪这琴师命薄无福了!”
说罢,便要手起刀落斩了周瑜。
“住手!”孙策冰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谁也不知道他何时站在那的。
“你们如此草菅人命,也是受赵大人的指示吗?”
孙策毕竟经历过沙场厮杀,周身的肃杀之气令众人胆寒。
“将军说笑了……”赵管家勉强笑道:“给将军之礼,我等岂敢?”
“言下之意,若我不收,你们便随意处置?”
赵管家笑而不语。
“人,我收下了。东西,你们拿回去。”孙策走近赵管家,神情冰冷而危险:“转告你们的主子,若有下次,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吴伯,送客!”
赵管家汗流浃背,指挥着家丁们搬运箱子灰溜溜地跑了。
周瑜饶有兴味地看了一出好戏,愈发好奇孙策此人了。
“公子,这边请。”
“有劳了。”
管家吴伯温和地领着周瑜来到一间未燃烛火的厢房,待他进去后便关上了大门。
周瑜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
细微的破空声无端乍起,削铁如泥的利剑直冲周瑜的咽喉。周瑜瞳孔微缩,与方才不同,这次他感受到了明显的杀气。
藏在袖中的手无声捏诀,剑的尖端在距离他仅有一寸时顿住。
“你究竟是何人?”
周瑜确信,他若是有半分犹疑,下一秒就会被捅穿咽喉。
“将军恕罪,在下名叫周瑜,是聆风阁中一名普通琴师。”
“哦?只是个琴师?”孙策挑眉。“方才我看得清楚,命悬一线还能如此沉静,你必然是有所倚仗。”
“在下不过是天生胆大,将军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一剑将我斩杀。”周瑜淡然道。
孙策眯了眯眼。
手中的剑缓缓上挑,冰冷的剑锋贴在了周瑜的下颌上,他的头被迫扬起。一缕暗红色从尖端滑落。
孙策从暗处走出,脸上还带着些许酒后的酡红。他缓缓贴近周瑜,嗅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草木气息。
他轻声道:“别以为本将军不会杀你,若是被我找到你是细作的证据,我就把你丢去喂虎,你会清楚地感觉到皮肉被一块块撕扯下来的痛苦。”
周瑜垂眸看向孙策嘴角扬起的笑,“任凭将军处置。”
孙策依旧没能让周瑜失态,他顿时垮下脸,随手一甩剑身沾到的血液。
“切,没意思。”他推门出去:“吴伯!给他随便找间屋子,没我的命令不能让他出门,饿不死就行!”
周瑜看着孙策的背影,暗笑:看着成熟,不过还是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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