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剂
“亲密关系可以带给人类最伟大、最荣耀的幸福体验,但它也可以使人绝望痛苦和万劫不复。”—方宇在《亲密关系》65页中的划线部分
-----正文-----
梁佳明买了当天下午的最后一班开往湖西的动车票,到湖西东站时已经晚上十点,梁佳羽在电话里告诉他,外公是脑梗,可是她发现的太晚,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没办法静脉溶栓,只能做手术取栓。
他坐了半小时地铁到医院,梁佳羽穿着单薄的校服短袖坐在病房外的铁质连排椅上,双手交握抵在眉心,双眼紧闭,像是在无声祷告。
湖西比鹭城纬度更高,更北,夜里气温很低,医院这个地方,太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激着他的鼻黏膜,呼吸也不那么顺畅。
梁佳明一直不喜欢医院。
五岁的冬天,梁曲抱着他在产房外等待,现在他已经记不清了,听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那句话时,外公是什么样的表情。
小时候的他不懂,手术室的那扇门,母亲进去了,怎么只有妹妹出来了。
梁曲并没有瞒着他,说,你母亲生了一种病,叫羊水栓塞,所以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路上他魂不守舍地盯着车厢前门正上方的显示屏,恨不得车速能够再快一点,心比身体更早飞到这,可真正站在这里了,他却突然不敢上前。
还是梁佳羽先抬头发现,跑过来抱住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左右…都是我不好,哥…”
“如果能赶上早一班公交就好了,如果我再早点回家就好了,否则也不至于到没有选择的地步…”
“如果…”
她哭的很压抑,可又那么撕心裂肺。
她的每滴眼泪、每次抽泣都像一记闷锤砸在梁佳明肩膀上,敲打他的灵魂,把他的骨肉都撕碎。
梁佳明喉咙发紧,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望,梁曲躺在最里面的病床,脸色是发黑的,没有任何生气,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块皱抹布被随意扔在那里。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三十天,他们明明都在同个时区里,但是时间的流速却不一样。
只是四个月没见,他怎么又变老了,连生命的重量也轻了,梁佳明几乎要认不出来。
他从不相信神明真的存在,但紧张、焦虑和恐惧得滋长太快了,快要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急需找一个豁口去安放那些混沌的情绪。
所以此时他也默默祈祷,如果地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天神知晓,他愿意用他拥有的所有换取最重要的家人的一线生机。
丢设备这件事在学院里传开了,每个老师上他们班的课都会问一嘴,方宇是哪个,哪怕每次他都坐最后一排也会成为全班的焦点。
梁佳明三天没来上课,方宇也听了不少猜测,陈雪说是不是因为丢了设备觉得丢脸,特别不好意思,所以才不来。程率一脸无语看着她,你别净瞎猜,东西都找回来了,他不至于这样,我那天在校门口看他拉着行李,应该就是单纯出去玩了。
“都不是。”
方宇摇头否定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当天晚上,他就在楼梯间撞上了梁佳明。
宿舍是两栋楼,中间有连廊相通,东西两侧各有电梯,楼梯平时无人光顾,方宇回宿舍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十一点二十七分,在一层等了几分钟没电梯下来他就决定走楼梯上去。
七楼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踩亮,他看到上一层台阶中间有一点星火,然后一缕烟飘过来,最后他才看见坐着的那个人,是梁佳明。
因为没带眼镜,方宇盯着看了一会才发现是他,也看见了他纯粹的、毫无伪装的表情,有一丝迷茫、失落和忧伤。
怎么办,是掉头从另一边绕回去,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
心还没给出答案,但脚步不停,几乎是快要迎面撞上梁佳明。
他不喜欢烟味,准确来说是劣质香烟产生呛鼻的焦油和尼古丁,梁佳明指间的香烟很细长,应该是女士香烟,不像劣质产品,地板上的烟盒包装上印的英文,精美的图案,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梁佳明吞云吐雾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瞬间充盈笑意,嘴角是上扬的,眼尾也是,可真实感受不会骗人,方宇觉得那是粉饰的开心,是苦笑。
方宇的下意识反应是想离开,想逃走,他知道自己撞倒了梁佳明努力筑起的坚强,看见了他的脆弱,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了。”
方宇在三阶台阶外止步,终于把心里的疑问宣之于口。
这个距离,打破了世俗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他们并不是面对面的平视,梁佳明坐在地上,仰望方宇,方宇的视线像雨一样,徐徐洒下,把他浑身浇透了。
像是被方宇诱导着,也是心甘情愿地想要倾诉、吐露心声。
“我家里人生病了,现在还在住院。”
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但万幸的是,外公在手术后第二天已经有意识了,可能是不舒服吧,他皱着眉头,会扒身上的插着的管子,但没办法,我和佳羽只能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手。
“医生说,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所以就算治好了,也有很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
佳羽刚刚发信息告诉我,外公醒了,可是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字,医生说这就是后遗症—失语。
“鹭城到湖西,八百多公里,太远了,我去得太晚,什么也没帮上。”
一口气说了很多,梁佳明自己也愣住了,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说这些…”
“耽误你时间了,快回去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
面对梁佳羽,他是兄长,他永远要站得笔直,让她有所依靠,永远要摆出坚强的一面,不能流露一丝软弱。
可对方是方宇,在外人面前,他不需要那么紧绷,反而可以放松下来,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梁佳明指间的烟快燃到滤嘴了。
方宇想说些什么,一堆词浮在脑海里,却找不到串起来的逻辑。
安慰的话语?
似乎是最优的解题模版,但不是最有用的答案。
“可以给我一根吗。”
方宇一步两阶,拍了拍地上的灰,坐到他身边。
楼梯修得并不宽敞,两个一米八的人并排坐着,膝盖贴着膝盖,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
方宇捏着烟,从梁佳明快要燃尽的烟头那借了火,“其实我不太会说话,尤其是安慰人的。”
说完自己便笑起来,灭了的声控灯又被点亮,梁佳明手撑在方宇背后,从侧面看着他,心里面关于这个人的形象框架又加了一部分。
真诚、直率。
“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方宇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可梁佳明反而看得更真切。
“情绪发泄出来心里就不会堵了,如果你还想说,我可以陪一根烟的时间。”
-----
安慰剂效应,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的治疗,但却“预料”或“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引自百度
一点题外话,写作也是需要天赋的🚬
(有人可以把人物小传写成论文,有人只能写成作文👈🏻比如我。但我还是想说写五千字的你们要考研吗。没有说不好的意思只是真的震撼我了)
(写这章时候在听👉🏻Strawberries & Cigarettes——Troye Sivan(虽然氛围不搭可是好听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