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喝忘川水，不算入轮回，方小宝，你我相识，远不止这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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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又萋萋

“方小宝，你娘担心得紧，你该去回应一二。”

“仙真的不用吃东西？你已经好多日水米不进了。”

“我唐突，是我的过错。”

……

“你出来，我们好好说话。”

“方小宝，你真没什么话要说？”

……

方多病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床头角落缩成一团，只露两只眼睛死盯着坐在床尾看似悠然自得翻着书的李莲花，任由后者说什么也不搭腔。

他们已经这么僵持了快要一天，不知这家伙从娘亲那里拿了什么东西给他下阵，初时一阵横冲直撞也冲不出这间屋子，摆明了不好好听人说话就不放他出去的架势。

他娘拘他自由，这个家伙也困他，空间留得比他娘留的还小！

斗筲之人！小肚鸡肠！气死鸟了。

方多病气得暗自骂了两句，却开始偷着着手一点点琢磨起屋子里的结界。不就是个凡人，等结界破了，量李莲花也拦不住。再说了，他可以不吃不喝，李莲花不行，总不能一直和他耗着。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人分明就是知道什么，但不打算说。

良久的沉默，方多病生闷气不说话，李莲花亦有语塞难言，手里的书也停在同一页上很久了。书，并没有在看，他不过是有些露怯，多愁说“会生气”，有些语句斟酌起来便格外地难。他数千年恣意，心直口快，不知委婉回折，如今，都成了报应。

“算了，反正我一个凡人，老了死了也不过几十年，打扰不了你多久。”许是觉得今日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指望，李莲花放下书，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困你于此，如果……”

“李莲花你再说一遍！”

一天下来李莲花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方多病都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及生死让李莲花这句话成了尖刺火药，一下子点炸了他的心绪，他当即一个猛子扑过去，把人按在榻上。

“招惹本少爷，还想拿生死说事？你说得轻巧！”

李莲花对上方多病的眼睛，只觉其中怒气十分。

“方小宝，你先……”

你先起来，他本是想说，可方多病不仅压在身上，还一把揪了他衣领，显然是气极。

“我娘平日里忙得很，肯定是不注意才给了你这个法器。布阵的法器有两种，一种是早有仙力寄寓，拿来什么人都能用，第二种，必须由使用者仙力发动，你用的这个，分明是第二种！”方多病暗暗握了拳，身下的人眼神里有一下闪躲，没逃过他的眼睛。结界他刚刚探得差不多，是家里的法器没错，但下阵的人，显然另有其人。

“李莲花，你不是凡人。”

不是问句。

见他一日往返百十里不奇怪，见到化形不惊讶，过去种种，若此人不是凡人，就都可以解释了。

李莲花没说话，分明是默认了。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吧，李莲花？你鲜少说自己的事情，而且从一开始就认识我，知道我是仙非人，知道离儿化形……哦，那次也不是我救的你对吧？你自己足够脱身的对不对？你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身份来……不，你吻的也不是我，是我影子里的谁吧？蒙我这么久、看我笑话有意思吗！”怒恼交加，方多病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调，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抿唇隐忍也无用。

他委屈，委屈得厉害，认识不算短了，即便初时他有隐瞒，后来也都逐渐都敞开来说话。本是觉得，吻便吻了，但这家伙用似是而非得身份来倾诉爱意？他理解不了。什么过命的交情，到头来，眼前的人，他好像并不认识。

至少不是他以为的认识。

“李莲花……你到底是谁？”方多病一下子泄了气，犹如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谁，仅仅是轻轻地问一句是谁。李莲花看着那双眼睛蒙了湿意，忽地想起初见那天掌心里哭泣瑟缩的青鸟，何其的无助，惹人怜惜。眨眼间，眼泪挣脱睫毛的挽留簌簌落下，冰凉地摔碎在自己脸上，李莲花喉咙哽了一下。即便是这样，方多病都不曾怀疑自己的接触是否心怀恶意，是否别有企图。

如此赤诚干净的心思，却在过往无数年岁里为他筹谋了那么多。

“方小宝，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神识不稳的毛病？”李莲花伸手拭去方多病的眼泪，清晰感觉到后者触碰之下的颤抖。“我的确不是凡人。

“李莲花，曾经是李相夷。”

“你说什……”

方多病本是不信的，可身下的人始终与他对视，没有平日里的半点轻挑玩笑之意，十分的认真。

“你记不记得纱衣上的气息？”

闻声，难以置信逐渐取代了眼里的怒意，方多病触电般松开了手跳下榻去，一退再退。

“你…你一直封闭着自己的气息？”

随着李莲花的话而来的，如此熟悉的气息……

他不可能认错。

“李莲花……不对，现在该叫你李相夷了，是吗？”方多病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连声音都是抖的。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错，纱衣指引所在，就是李相夷。要不是结界还没破，方多病能继续退到窗外去。可他看着李莲花，连连摇头，始终不是滋味。

“你不相信我。”

你明明一直都知道！就算一开始你怀疑，没关系，毕竟初识。

那往后呢……

现在呢？

“冷静点！”

李莲花一声惊呼，没走两步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拍回榻上。方多病身畔仙力骤然暴涨，轻而易举冲溃他早些时候多次突围不成的结界。

不对劲……

暴起的力量之盛，方多病立刻发觉异样，一己之力控制起来左支右绌，一时也顾不上怨怼，慌乱中抬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暴起瞬间李莲花就意识到不对，这样磅礴的仙力不属于寿数四百年的青鸟，即便曾经给过他百年修为也不可能强悍如此。

“方小宝！”方多病不能驾驭不属于自己的庞‌‎大‌‎‍‎力‌‍‎量，眼见着有失控的迹象，李莲花不得不出手干预，抓住他的手。

是多愁的力量……

难道说昔日的力量已经归位？可现在方多病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

“别过来！”体内力量涌动鼓胀，方多病压制得辛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生怕误伤，下意识拒绝李莲花的靠近。

“方多病！冷静！”按住方多病的肩颈，李莲花只觉指腹掌心灼烫，外溢的仙力从碰触的肌肤传过来，汹涌贯入他体内，如烈火焚身。他不敢放手，竭力与方多病运转过于充盈的仙力，即便那烧灼感像是要把他焚作灰烬。“不要试图尽数压制！继续运转，其他的交给我。”

“李莲花！不行！这力量太奇怪了！这样下去会伤到你！”

没有声音再回应他。

李莲花眉心紧皱，接触不过片刻脸色便苍白下来，流转于的力量绳索一般将他二人圈住，方多病几番挣扎都推不开，心急不已。

……

“李相夷！你……小心。”

……

“李相夷，你擅自下界，与魔族约战，施以天罚。”

“此后百年，封印仙力，贬入人世。”

“归期……”

……

李莲花想起临行前多愁的欲言又止，也想起那年受天罚的痛，封印加身，彻心彻骨，比对战所受的伤更甚。此时此刻的煎熬，丝丝缕缕地渗透着四肢百骸，却不及当年十分之一。

耳边阵阵嗡嗡杂音，过于强烈的力量冲击之下李莲花意识有点模糊，忽地吐了口血出来。外溢的仙力不曾平息，他不敢放松，愈发用力抓住方多病的手。

多愁实力很强，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如今看来，与他全盛之时不遑多让。

“李莲花！你身体受不了的！快松手！”

“李莲花……我、我不怪你了，你松手……”

身边的人在哭，李莲花睁开眼，对上一双含泪泛红的眸子。

“臭小子…别说得像是我要死了。”一声轻笑，他倾身靠近，与方多病额头相抵。

“你……”

“你点头之前，我不会再吻你。你只要继续运转，相信我。”李莲花出言安抚，把难以压制的仙力引至己身。仙力封印数年，他的躯壳近乎凡人，一如久无人过的幽径生苔草，忽有洪流冲击难免阻滞，但毕竟曾经身为战神，初时的不适应度过后，一切便顺畅起来，流转中波动不止的仙力逐渐平稳。

宅院另一边，藏物阁深处的长匣倏忽震动不止，隐隐有什么欲要破匣而出，惊动了驻守的仆役，纷纷围拢过来。只听一声铮鸣，长匣应声四分五裂，一柄长剑疾飞而去，撞破屋顶不见踪影。徒留一众仆役左右顾盼，不知所以。

即便有李莲花帮携，方多病运转仙力依旧有些吃力，阖眸拧眉，不曾发现李莲花周身的变化，隐隐有金色裂痕一闪而过。

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个人都露出些疲态，所幸有惊无险，一时暴涨的仙力平稳回到方多病体内。李莲花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不该说巧合。多愁的仙力归体时一顿闹腾，竟是误打误撞冲破了加诸他身上的封印。

“李…”再多的气也在一番波折中消磨殆尽，方多病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直视李莲花，言语怯怯，开了口又不知道该叫哪一个。

“李莲花。”垂眸笑笑，李莲花定定道。

话音刚落，只听阵阵嗡然，有一物破风而来，击破青石板轰然钉在李莲花右手边。

清润玄铁色，正是少师。

“你…确定是李莲花？”方多病被吓了一跳，眨了眨眼道。

“李莲花，李莲花。”李莲花悻悻然应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并非不相信你才有所隐瞒，你可知李相夷为何要流连下界？”李莲花挥手抹消衣襟上的血色污痕，起身带了方多病一把。“李相夷与笛飞声一战后，受天罚仙力尽封，不得返回仙界。”

“可是…”

“对错与否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你初时遇见我，我知道你是谁，就更明白我的身份、我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你。天界对李相夷有所不容，自然……不能在你恢复前牵连你。”

“我？恢复？”

“未喝忘川水，不算入轮回，方小宝，你我相识，远不止这月余。”看着面前睁得老大的眼，李莲花有些犹豫，却还是开了口。

“多愁上仙，曾是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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