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狂欢。”
-----正文-----
我的职业是——筑梦师。
长发被凛冽的寒风吹动,鞭打得面颊发疼,我穿过荒野,在暴风雪中。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在山坡上,有一座大约三层楼高的灰色石砖砌成的磨坊。它已经年久失修,风车上的布面已经破损,再也无法转动,像是垂暮的老人,僵硬的站在那里。
这里是纳尔喀伊的家,和我一样,他也是个筑梦师。
我不远万里,乘云而来,穿过一望无际的沙漠,穿过陡峭险峻的群峰,穿过风霜雨雪……
迈开我的脚,从软绵绵的云上踏落地面的那个瞬间,心也终于跟着踏实下来。
纳尔喀伊或许在家,又或许不在,我存着疑惑。没有提前通知的造访,会否受到他的欢迎?
出门迎面走出来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奇怪少女,她头上戴着一顶七彩的用棒针编织的毛线帽,顶上还有个蓝色的绒球;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厚重的镜片遮住了她的双眼……这是个满脸雀斑的怪丫头。
她双手叉腰,守在磨坊那方小小的入口处,大声质问我是何人?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嗓门。
见我不答,反而歪着头打量她。她突然出手朝着我抛出一些灌满墨水的小气球。那些“水雷”在我脚边炸裂,喷溅出黑白交织的恐怖梦魇,妄图劫持我的思想。
同时,她大叫着:“谁敢擅闯恶魔筑梦师纳尔喀伊的宅邸?命你昏睡。”
我笑了,脸却如钢铁般僵硬,不躲、不避,只淡定的站在那些恐怖的噩梦中间,缓缓抬起双手,像个指挥家那样,让那些黑色的水雾依照我的指示围绕着我流淌……见我没有昏倒,那个小姑娘大为吃惊。
但令她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即将发生。她用来攻击我的那些噩梦,接触我的身体,便立即蒸发,黑云般的颜色也变为七彩的水蒸气,缓缓升上天空……然后化为彩云,最终降落为七彩斑斓的梦雨。
所有被我雨水打湿的地方,都会开出绚烂的花,所有被我雨水淋湿的生命,都能做七彩的美梦。
那怪模怪样的丫头跌坐在地,明白了我与她之间能力上的巨大落差。
“你是谁,小姑娘?”我低声问她,“我是七彩的筑梦师,是纳尔喀伊的同伴,他从老师那里学会了黑白色的惊声尖叫(噩梦),而我习得了七彩的甜美酣睡(美梦)。”
她伸手捂住颤抖的嘴唇,摇了摇头。
“不,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你,但……”她摘了眼镜,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再仔细看我,“但我相信你。”
接着她又说:“我没有名字,是纳尔喀伊唯一的学生。因为我长得难看,一直被其他孩子欺负,他就把我带了回来,教会我如何将噩梦灌入气球,如何编制恐怖,用来警醒世人。告诉他们——人人皆有恐惧。”
我点点头。
“不仅仅弱者有,连最强者都会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她补充道,“恐惧就来自……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无论多么不愿意相信。它都依然存在。”
她说得对,人人皆有恐惧。
但她说得也并不全对,她是有名字的。
“好,既然如此。我帮你取个名字,你便也是我的学生,你就叫……莉莉丝塔,如何?”
“不~我不要名字!不要!”她尖叫着,转身跑进了磨坊里。
我听到她高声疾呼着我那久未见面的老同学的名字——纳尔喀伊……纳尔喀伊……纳尔喀伊。
我撩起斗篷的下摆,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缓步走进了面前的建筑。她的身影一溜烟地消失在我眼前,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在地下室里疯狂的寻找着她的老师。
我慢慢的移动视线,环视这个已经褪了色的破旧建筑物的内部。地上三层,空间不大,像塔一样窄长。四处积尘满布,仿佛已经荒废很久了的样子。中间有个挑空,可以看到屋顶。一楼几乎没有任何家杂器物,就是个空无一物的厅堂。然后我小心翼翼的踏上陈旧的木楼梯,那脆弱的踏板在我脚下吱吱作响,每一步都震落百年来孤寂的尘土。
真是个孤僻的老家伙,纳尔喀伊,我的朋友……在你的心灵世界里,只有落满灰尘的沉睡……我这样想,不由自主的为他感到可悲。
二楼是存放噩梦原材料的房间,高高低低的篮子里,摞满黑白色的毛线球,大大小小、无穷无尽。在一个挂在半空中不高不低的竹篮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它——一只肥肥胖胖的大橘猫。
它盘成一坨圆球,假装自己是团毛线,但它肯定是毛线球中最巨大的毛线之王。且,它是与众不同的,它是橘金色的毛线之王。这个王者……埋首在自己的王国里呼呼大睡。
我走过去,用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地抚摸橘猫的头,挠它的脖子。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它。
橘猫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瞟我一眼,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又眯起眼来……最后它还是翻开肚皮,让我为它抓挠瘙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说:“你这好吃懒做的老家伙,这么多年来,都让一个小姑娘去播撒噩梦,自己反倒躲在这里睡得昏天黑地。”
它再度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这老东西又如何?一日日风餐露宿,给人类制造七彩的糖果。有谁真的需要吗?他们在乎你吗?你的曾经漂亮俊美的脸皮已经被风吹得龟裂,像久旱无雨的大地。美的是梦,碎裂的是你的面容。当你走近村寨想要讨一口水喝时,他们是如何对你的……捡起泥块、砖石将你撵走,生怕这个破落的流浪汉会给村庄带来可怖的瘟疫。”
它说完,抖抖皮毛,从吊篮里纵身跃下。落地的瞬间,它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纳尔喀伊。
他身上穿一套整齐的三件套西装,高高的立领上别着镶了钻石的金领针。他有一头橘红色的头发,鬓角是淡淡的金色,缺乏日晒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几乎能看到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他依然是个精致到令人发指的年轻人,而我……
我抖落长披风上的尘土,用手抹了把脸。
多久没有照过镜子,洗过脸?约莫百年有余了吧。我已经忘了自己的模样。
随着我的摩挲,那些百年来堆积在脸上的尘垢开始剥落,它们粗糙得硌手,我知道自己行动越来越迟缓的原因,也知道自己终日面无表情的理由——都是因为这坚硬的外壳。在我越发用力的揉搓下,那面具似的外壳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从碎裂缝隙中渐渐露出了我的真容,柔软的皮肤……
纳尔喀伊大声喊叫着,“不要搓了,你弄脏了我家。”
他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沙哑又尖锐。
“既然醒了,不如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百年来无人打扫的地方,灰扑扑一片。早就蛛网密布,不缺我这一点尘土。”我才没有停手,一边搓下碎屑,一边笑着挖苦他,“这哪里是家,分明是荒宅。”
被我们谈话的声音吸引,莉莉丝塔从楼梯栏杆之间探出半个脑袋。楼梯扶手的空隙过大,根本藏不住她可笑的毛线帽子和那上头微微发抖的绒球,她在偷听。她还在偷看,我的眼角余光,正巧瞥到她曲起食指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儿。
顺着我的目光,纳尔喀伊也看到了她。
被他一瞪,她吓得缩了缩脖子,慌忙跑下楼梯。
“死丫头,把房间全部打扫干净,否则就滚出我家。”纳尔喀伊对她高声下达命令,饱含着威胁,然后指着我,“还有你,去给我擦地,这里一点儿也不欢迎你们。”
他语气虽然恶劣,但我知道并不是真的把我们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纳尔喀伊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
“你也去把我的房子打扫干净,然后……”他微顿,继续说,“然后洗干净,滚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太久没有休息过,你都要碎成渣了,到时候还要麻烦我亲自动手把你扫到外边去。”
楼下传来莉莉丝塔的哀嚎,她边咒骂着,边取了工具开始扫除……也许她决定从她最喜欢藏身的地下室开始。我探头从栏杆向下望去,只见她瘦弱的身影再度消失在向下的台阶尽头。
我笑了:“好的,朋友。谢谢你的收留。”
纳尔喀伊一脸的不耐烦,仿佛听不惯这样温和的对话,作呕着,爬上了通往三层的楼梯。
我开始打扫这个容身之地。闭上眼睛,挥舞手腕,那些抹布便开始在房屋里自动飞舞起来。经过擦拭,整个磨坊渐渐恢复了生机。久经时间洗礼的地板焕发出光泽,散发出木质的清香,那是种沁人心脾的沉淀的香。我爬上屋顶,修补那些已经不再牢固的部分,给风车换上了崭新的白色亚麻布……我听到风车开始重新转动,地下室里的磨盘也发出了沉重的研磨声。这古老的镇魂曲重现世间,随风飘远,让人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莉莉丝塔大概是被突然转动的磨盘惊吓到了,地下室里传来她跌倒时撞翻杂物的声音,混合着尖叫和诅咒,在整栋房屋里回荡。她在骂我,骂我是个给她平静又重复的生活带来极大变数的另一个“老怪物”。
真是个憨直又可爱的姑娘,性格和纳尔喀伊如出一辙,我想笑。
是的,她充满了朝气,活泼又有趣。她是新来者,我和纳尔喀伊已经是陈旧过时的了。
我做完纳尔喀伊吩咐过的这些事,便走上三楼。
三层是个平台,面积不大,房间中间是张圆形的松软大床,像只大蛋糕,圆形的、纯棉的、未加装饰的——梦的温床。
床的一侧是扶手,我倚着栏杆向下望,一眼就可以看到一楼大厅的入口处,风车的转轴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底去,传送着风的力量。转头望向床的另一边,是扇圆形的窗,可以透过那里眺望整个原野。美景尽收眼底。
我摘下斗篷,脱了脚上的鹿皮软靴,将它们放在床头边。我的睡衣角上,有黑色的装饰流苏。我坐到床的一角,它便温柔的塌陷了下去,将我沉入其中,差点就被吞没。我太困倦了,侧身躺了上去。
床非常的大,纳尔喀伊躺在略远的一边,见我过来,便翻了几个身,侧躺过来,注视着我面颊上新生的肌肤。
“你一点儿也没变。”他低声嘀咕。
我回望着他,答:“你也是。”
他笑了笑。
“睡吧。”他劝说我,自己反倒先闭上眼睛。
我捋顺头发,在枕上铺陈开来。轻声对他说:“倒是你,该醒了。”
“不要一直剥削楼下那个孩子。要么把真正的造梦术教给她,别再拿那些小水雷的花招糊弄人。要么……放她回家,她已经离家太久了,久到她的父母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有这个女儿。”
我看着他的脸,小声说话,用入睡前的音调,懒懒散散,生怕惊醒自己似的。
“啰嗦。”他翻个身,背对我,假装睡了。
莉莉丝塔是个爱偷听的孩子,这番话,被她听了去。在我就要陷入深眠之前,她用什么东西瘙痒我的鼻尖。
我睁开眼,见她正一手抱着膝盖蹲在我床头,另一手上拿着长有绒毛的稻草,用那个前端摩擦我的鼻子,表情微妙。看我醒了,她趴到我耳边,悄声说:“七彩的筑梦师,我有事想问你……”她用眼神示意我跟她下楼去。
无奈起身,轻轻地,不吵醒另一端的纳尔喀伊。我赤着脚,随她来到磨坊小小的入口处,和它内部的巨大空间相比,这个入口小得不成比例。她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托着腮帮子。
“你提到我的父母,他们是谁?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些细节了呢……”小小的女孩儿,被大大的疑问困扰了。
面对她一连串的问题,我叹了口气,耐心地一一作答。
“我播撒美梦的时候曾路过你的家乡,你的父亲是庄稼汉,母亲则终日在家织布。她在梦里见到了我送给她的七色彩虹,就编织了这顶毛线帽给你……生活给你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了一个孩子应有的快乐,在一个噩梦里,你被怪兽掠走,从此就不再醒来。”
我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似信非信,于是继续劝说。
“如果你想念他们,就回去吧。纳尔喀伊不会给你任何东西,除了梦。”
闻言,她突然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你的名字叫莉莉丝塔。”我说。
“那你叫什么?”她提出个毫无相干的问题。
“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它太古老了。大概没人记得……也许除了纳尔喀伊。”我看着远方的夕阳,它又要落下去了,日复一日,“我不像他,有你这样一个勤劳的小仓鼠作伴……有同伴,名字才有意义。而我只是个独行者。”
她被我话语里深深的孤独打动了,满脸悲哀的神色。
“很艰难吧?”她要哭出来似的,“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还好。”
隔了半晌,她揉了揉鼻子,站起身。
“我想,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办法变成真正的筑梦师,我就应该回家去,帮爸爸照料庄稼。”声音爽朗,但我听出她是故作坚强,相伴近百年,她舍不得这个家:“我要去和纳尔卡伊告别,虽然他不喜欢有人吵他睡觉。”
我笑了。
回到楼上,我摇醒纳尔喀伊,告诉他:“你的小仓鼠要走了,她正在楼下奋笔疾书,给你留下告别信。”
说完,我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带着微笑,迷迷糊糊的要睡。
“你就要失去你优秀的学生了。”我嘀咕,像是梦呓。
我知道纳尔喀伊不会让她离开的,她是个好苗子。不是作为庄稼地里的小孩子,而是筑梦师。
“你还是那么好管闲事,讨厌。”他好像这么说,我听不真切,“她哪里是好学生?就是个宠物罢了。”
纳尔喀伊虽然嘴硬,但是心软。我知道他。
我听到他压低音量对莉莉丝塔说:“傻丫头,别写了,我们单独谈一谈,去旷野上散步吧……别吵醒那家伙,他太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纳尔喀伊,就是这样嘴硬心软的黑白筑梦师,他编造噩梦,但有着天然的混沌善良。
他的梦的温床,非常非常的温暖。在我成功把他赶走以后,滚到他刚才睡过的地方,暖融融的一片。他们的脚步声越渐远了……我不愿意睁眼……
我,太累了。
失去了人气的磨坊,忽然变得极其寒冷,像在冰窖里。我在睡眠里,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我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肩膀,拥着松软的被子。孤独和恐惧的噩梦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从四面八方将我包围,缓缓靠近……没有办法,这里是噩梦的魔窟,在魔王离去后的噩梦的领地里,安睡着七彩的甜美梦境的总司令,那些藏身于黑暗中的恶意满满的家伙们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碎分食。在它们眼中,我是极度美味的。
为此,我感到不适。遂膨胀身体,将自己的灵魂从躯体的限制里解放出来。只有这样,它们才不敢靠近。我巨大的、强壮的灵魂已经撑破了肉体,咕噜噜地冒着彩色的泡沫和烟雾,我变得越来越大。
当烟雾散去,盘踞在床榻之上的我,显露出灵魂的样貌——一只四爪尖利,獠牙外露,体型庞大的……巨龙。我身上的鳞片,每一片都紧紧压着另一片,泛着七彩的珠光,那是我炫目的铠甲,无比的坚硬。
我是一条光芒耀眼的、相貌凶恶的、中华巨龙。长苒长鬃无风自动,浑身泛着七彩流光,盘踞在圆形的温床上。
那些噩梦被我的样子吓退了,尖啸着向后瑟缩。我身上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磨坊,这些美丽的极光,从窗口,从门洞莹莹荡漾出去,点亮了夜空。黑暗的区域变得很小,只剩一些死角。那些噩梦团成小小的一粒粒的黑色圆球躲回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它们虚弱下去,再虚弱下去。我的光芒照耀四方,直到噩梦们再也无力发出恐怖又空洞的怪响,再也不能来打扰我的睡眠。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纳尔喀伊好像带着莉莉丝塔回来了,她被这美丽的颜色吸引,又被我的样貌惊呆。一直追问:“这是什么?”
纳尔喀伊轻声笑了,告诉她,这就是伟大的七彩的筑梦师……他的灵魂是腾飞的巨龙,给人间撒播梦想的种子。他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但纳尔喀伊还记得。
“基穆拉罕.塔斯库亚默…………”又长又拗口,难怪我自己都记不住。
他走过来,拽我的脚爪。
“莉莉丝塔不走了,你答应过她,让她也做你的学生。”他弄醒了我,“比起毒梦师,她更适合先学甜梦师的技巧。你来展现一下真本事,给她看看,真正的梦的播撒,是什么样子的。”
我睁开眼,扭过头来看着他们。莉莉丝塔眼中充满了期待。
“嗷~”伴随着龙啸,我冲破天花板,飞上天空,我全力对抗着地心引力,穿过层层白云,飞到高空。像一道直冲宇宙的利剑,身上的光芒照亮大地,将黑夜点亮如白昼。
我的身体是七彩的虹,然后尾巴是蓝色……
我听到纳尔喀伊对莉莉丝塔的讲解。
“那蓝色的是小熊一家……粉色的是可以飞翔的大象,紫色在它们之间是公主的城堡……”他滔滔不绝。
我分解成雾的长龙,身体不停变换着形态,每一片鳞片都是童话般的美好,在空中不断的变换组合再变换……我拉长的身躯,就是人类“想象力”的宝库,凡是能想象到的所有最美好的事物,最幸福的场景,最亮丽的风景,它都能展现。我所经之地,云都变成了七彩的棉花糖,是一切一切的美好快乐。它们开始在我身边聚集,被我吸引着,追逐着我的盘旋……最终……
“它要来了,”纳尔喀伊说,“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就是——美梦降临。”
我在空中,顿住身形,用尽全力向地面发起了俯冲。
空气和皮肤摩擦的高温击碎我的鳞片,火焰在我身上燃烧。所有的彩色的云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一同向大地坠落,它们比我慢,我快如闪电。
炽焰的高温烫伤我的皮肤,巨龙开始融化,我的脸——人类的脸,从火焰中再次蜕出,我的浓密长发幻化成七彩的辫子,每根辫梢上都缀有细小的银铃,成百上千的,发出华丽的铃声,那声音巨大,人类的耳朵听起像雷鸣。
我是闪电,我的发梢是雷……
我轰然落地,站在他们面前。随着我的脚趾碰触地面,第一滴雨水也落了下来……这世界即被彩色的雨水淋湿。
一切都染上了鲜艳的颜色,山下那座原本灰蒙蒙的小城,天变得碧蓝,云变得洁白,草木青翠欲滴,房子也染上了缤纷的颜色…像一副水彩画上的晕染……它们的颜色将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再度变得干燥,才会恢复最初的样子——变回褪色画卷般的平庸的色调。
“哇~”被雨水淋湿成为彩色的少女发出由衷的赞叹,她头上的毛线帽鲜艳得就要盛开,她想当七彩的筑梦师,我知道——就像她喜欢自己头顶上的毛线帽。我曾经送给她的母亲的美丽梦境的缩影。她把它编织出来,变成了美好的祝愿,戴在莉莉丝塔的头上。缘分早已注定,却只有紧抓梦想的人可以实现它。
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将一切教会她,也许需要上百年的时光,她才能够全部掌握。一旦她学会了,我便可以安享永眠。
我累了,我想再去继续刚才被打扰的睡眠。
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大床走回去的时候,纳尔喀伊在我耳边轻声说:“好久没有在一起了,我要去为你准备一场空前的盛世狂欢……等你醒来……”
“好。”我低喃,“准备好了再叫醒我。”
随后,我陷入了昏睡,沉浮在无梦的真空里,不知时间流逝。
当我再次睁开眼,人间不知已过多少年。只发现莉莉丝塔已经褪去了怪女孩的青涩,成为了聘婷妩媚的女子,整个人明艳动人起来。她长大了。
纳尔喀伊和莉莉丝塔把睡到浑身虚弱的我拽起来,催促我更衣上山。
“观众们都等不及了。”他说,难掩激动。
我随着他们走到山顶,仍有些迷迷糊糊,差点不小心迈下断崖,幸亏身后有个面目陌生的工作人员拉住了我。我定睛细看,断崖的另一侧,是个略低于这边的山崖。那边是错综复杂电线相连的烟火引爆器,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
原来,人间已过几百年。
上山的路上,我已经见识到那些观众们,多达数万,不分男女老幼,都整齐的排列着,仿佛山路就是观众席。他们都在等我和纳尔喀伊敲响狂欢的钟声。
我们是人类崇拜了千年的偶像,全人类的。
穿着统一着装的工作人员在我和纳尔喀伊的手里塞入了一根烟花棒,然后开始讲解对面山崖那些起爆器的操作流程。我仍未完全睡醒,有点迷茫的走神,看看天,又看看地……天空中开始降雪,大片大片的银白将我们覆盖。
暴雪已至。
“好了时间到了,”纳尔喀伊对我笑笑,“世界是我们的舞台。”
我还没准备好,就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跨步跃出悬崖。落在了对岸。
纳尔喀伊笑我初醒时的虚弱,对我皱了皱鼻子。他已经走过去,用点燃了烟花棒去触发引爆器的引信。我全然不记得要如何操作,只好模仿着他的动作,也点着我面前的引信。
我比他慢了一步,大约只有一两秒,但就算只是慢了这一点点,观众群里还是发出了惊呼。
“危险!快跑”地喊声不绝于耳。
只是点燃了的刹那间,整个烟火场地已经燃成火海,热浪扑面而来。我看到纳尔喀伊在朝着刚才来时的方向急速狂奔,用着一个筑梦师能用的人类外形的最快速度。
意识到危险的逼近,我也开始掉头狂奔。身后爆炸的火星偶尔溅到我的身上,我几乎能闻到自己长发焦糊的臭味,险象环生。在我背后,崖地开始坍塌,追着我的脚印。
从低处向高处跳跃十分的难,就在地面坠入悬崖前的刹那,我用尽力气向上纵跃,双手攀住了断崖的另一侧,先一步爬到这边的纳尔喀伊和工作人员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拽了上去。但危险仍紧紧跟随,他拽着我开始朝观众中奔去,脸上的表情兴奋极了,在连环爆炸声中,对着我声嘶力竭的喊着——
“末日狂欢!!!”
雪山顶上,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我们就站在载满数万人的急速过山车上,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扣紧安全带,面色既紧张又激动,只有我和纳尔喀伊站着。我的茫然已经褪去,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点燃了火山。
随着火山喷发的第一个震动,我们的列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刺出去,这车下山的速度极快,却依然面临着随时都可能覆灭的危险。寒风夹着雪花迎面吹来,像在被无数把刀片切割面颊,我感到刺痛。
火山喷发的第一个信号,吐出浓雾。那黑灰色的蘑菇云冲上天空,然后弥漫散落,毒雾将列车包围。
“这是毒雾,”纳尔喀伊疯狂的叫喊着,“它由贪婪、嫉妒、仇恨、等一切一切邪恶的事情组成,让人利欲熏心、欲求不满……吸入它,每个人都中了毒,埋下了厮杀和暗害的种子。”
他说得好极了,这就是人类的原罪,他像个尽责的导游,告诉人类,每个人都中了毒。
火山的烈焰点亮了半边天空,血红色的。喷发开始了,我们的列车绕着隔壁的山头,一直盘旋向下……火山喷发的奇景时而在我们面前,时而在我们身后。
当火山在身后的时候,乘客们都扭转回头,不愿错过这震撼奇观的每一个细节,瞠目结舌的脸上表情僵硬,连恐惧都忘却了,只有震惊。
连我都侧过身子,回头看着那烈焰冲天而起。
“这是战火。”我说。
“对,战火。”纳尔喀伊接过话题,“毒雾之后,便是战火。”
“战火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燃烧,大到国与国,小到家人至亲之间。谁也不听谁的,一刻不停的互相争夺,互相伤害。战火让这个世界永无宁日。”
最后岩浆流出,流向大海…在大海中滚动着冒出腾腾蒸汽。它灼痛了海水,同时也渐渐被海水冷却,组成了新的陆地…列车变成了船,载着少数灵魂,漂流在海面上。
“这是……毁灭后的新生,是原始的创造力。”纳尔喀伊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沉默地看着旧岛被岩浆浓流覆盖,缓缓沉入海底,但新岛逐渐生成,浮在水面上。
旧世界的人,厮杀着哭嚎着,连同那座岛屿一起沉入海底,归于寂静。
这便是万事万物的永恒规律,毁灭、新生、毁灭、新生……无休无止的轮回。看在我眼中,无喜无悲,只剩淡漠。
也许百年、千年之后,我还会回到那座新岛之上,洒下七彩的甜梦,把颜色重新带回那片焦土。届时会有绿草如茵,红瓦白墙的新世界,也会有金色的麦浪翻滚……
这是毒梦师为我准备的狂欢盛宴——一个世界的毁灭。
然后,由我重造。
我是个中立冷漠的甜梦师,勤勤恳恳;他是个混沌善良的毒梦师,懒懒散散。
如果人类放弃善良,我便会疲惫不堪,最终消失不见。他便不得不接替我的工作,将梦——噩梦洒满世界。
当然,我把目光投向莉莉丝塔,她可能有一天能学会我们两个的技巧,由她来创造的世界,必然是甜梦与毒梦的结合。那将是个善恶同床共枕的世界,或许,她会制造一个球体,像她帽子上的蓝色绒球……也许她会给它取名为——地球。
我,期待着。
【故事终】
2017年8月23日-北京
-----
后记
这是我的一个梦,成于2017年8月28日凌晨,大约凌晨5:30左右我睡下,便做了这个梦,激动得不行,醒来一看表,早晨7:08分。
立刻拿手机写下了这将近9000字的内容,打完字,大约是早晨9点了。
有人说,人类的梦是黑白的。我要驳斥这个谬论,彩色的!梦绝对可以是彩色的。我在梦中甚至数着自己身上的鳞片,试图明确分辨每个颜色的色号~
中间有一段,我在空中变换形态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迪士尼……哈哈哈哈哈~~~
但是,这个梦的风格却是宫崎骏。
嗯,还要声明,我在梦中是个男人,高大、健壮,风餐露宿,但有一头长发。
希望你们喜欢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