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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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个子不太高,人挺有魅力的。不是我硬夸他,上学的时候隔壁学校的听到他的名字都要说一句:他人还怪香怪好的咧。
不过此时此刻他不太好。我早上刮胡子时不小心被电动剃须刀磕到嘴唇,有点疼,照镜子时我看到了他,平日里高挑的眉毛此刻仍是耷拉着的,微卷的头发许久没有打理,胡乱盖住无神的双眼。今天是这样,昨天也是这样,甚至在一个月前就是这样了。
“你看着怎么这么可怜啊。”我摸着磕伤的嘴唇盯着镜子里的他说。
怎么从得知三井寿死讯的那天起,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说的这个朋友其实是我自己。
今早的阳光热烈得有些刺眼,透过树叶罅隙照射地面,运动鞋踩过地面的光影惹急了直愣愣的阳光,当我抬起头向上看,它们争先恐后地跳跃灼烧我的上眼皮。
怎么回事,眼球似乎也开始发热了。
我闭着眼在树荫下站定,抬起右手重重揉按了两下心脏,想让它不要再跳得这么快,眩晕加上耳鸣使我无法分辨周遭传来的声音,我紧紧抓着左胸口的衣服,呼吸变得急促,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天高地阔,洒满世界的阳光无法使我感到温暖,连树上成对的鸟都在嘲笑我失去了我的爱人。
我以回乡看望家人的理由向球队告了假,背上旅行包慢腾腾地坐上了回冲绳的车。
踏上熟悉的海滩,海浪不知疲惫地重复着往岸上跑的动作,海风扑面吹来,隐约间似乎闻到三井前辈的味道,我弯腰拾起一个形状怪异的贝壳,兴冲冲地向右边伸手递出去:“前辈,……”而后我便再发不出声音。
我的右手边空空如也。
上一次回来是在三井前辈独自出游的两个月前,我带着他走回我的儿童时代,在沙滩上比赛跑步时朗声笑话他的体力。恼羞成怒的三井前辈抓起一把细沙朝我扔来,我习惯性地试图抓住,沙子从手指缝隙滑过,手掌什么都没抓住,兜头迎面接下了所有狼狈。我们踢着沙子沿着海边漫步,在夕阳将尽时去了秘密山洞,打着强光手电筒模糊看到海上的那块礁石,三井前辈说像一颗西兰花长在海里。
晚上回到旅馆我控诉悠哉游哉坐在床上看电视的前辈,拉着他帮我洗干净头发里的细沙。被闹得没办法了,他倒也妥协了,搬着小凳子坐在浴缸旁轻轻揉着我的头发。我抬眼望着他,一直望着他。三井前辈注意到我的视线,失笑地问,“怎么了宫城?”说着,打开花洒冲干净右手,遮盖住我的眼睛。
他在发光。他泛红的后颈和耳尖,被粉色晕开的脸颊,红润的唇无一不在向我提起邀约。
我彻底完了。
我“咚咚”胡乱跳动的心脏再次这般发出警示。
黑暗中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被放大,温水缓缓流过头皮,我听到他越来越近的平稳呼吸声,感觉到猛然贴上嘴角的温热。
我瞪大了双眼,世界在我的脑中炸成烟花。
一场盛大的欢愉鼓动心脏狂烈跳动。
难以控制。
一个注定混乱的夜晚。
我习惯叫他三井前辈,我知道很多人都这样叫,不过无所谓,我没有什么爱侣之间需要有特殊称呼的要求。即使所有人都这样叫他,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一边掐着他的腰操弄他一边贴着他的耳朵叫“三井前辈”,只有我能感受到他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变得羞涩变得格外敏感的身体,只有我。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这不是我单方面脑补出来的。三井前辈这个人说话时全身上下嘴最硬,说一些温情的真心话也总是眼睛不敢直视对方。我总有办法勾引到他的眼睛,但被他不加掩饰地看过,便很难再脱身。
三井前辈深邃的眸中有汪洋大海,溢出来的温柔与鲜活快要将我溺毙。
三井前辈有个习惯,每次独自出游都会在当地景点拍一张照片,在背后写好字寄回给我,这是他的仪式感。
昨天我离开冲绳回到我们的家后,在信箱看到了最后一张跨洋而来的照片。
三井前辈写:小良,这里的海很好看,下次我们一起来。
我有些沮丧,这些天我总是错觉他还在我身边,字句分明地能感觉到他在耳边回应我。这张迟到的照片残酷地将我拉回现实,过往所有的照片组成一个再也没有三井寿的世界。
同样是跨洋,照片到了,人掉海里了。
航空公司通知我去认领尸体,工作人员很遗憾地跟我说:“节哀。”
我疑心这是诈骗电话,不过我还是去了。直到木然地搭上计程车前往殡仪馆,在抽出的冰棺里看到他结了霜的眼睫毛的那一刻,飞机坠落的轰鸣声在我脑中响起。
我知道我的天塌下来了。
要不怎么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大海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好像不应该这般悲天悯人,大海本身也没有罪。
但我真的,真的只是需要一点东西寄托我的负面情绪。
我很尽力地活着,宫城良田不是没了谁就不能好好活。不过在失去他之后的这三十六天里,我日渐深刻地明白一件事:没了三井寿我确实很难好好活。
于是我花费整晚坚定了一个过去一个多月频繁闪现脑海的念头。
整理好个人的一切事物,将所有后续需要用到的钱款转进同一张卡,我把文件与银行卡放置在房间的抽屉,而后给安娜发了一个定时邮件。
夜幕拉起时,我坐在书桌前,写下最后一封给三井前辈的信,乞求能得到他的原谅。
我一直知道的,相爱的人只要在一起,无论以何种形式都是最好的。活着挺好,死了也还不错,我只是想求一个来生,在虚无缥缈的未知中祈祷我们的故事能有续集。
所以,三井前辈,饶了我吧。
找了个烧烤架放在阳台,用打火机依次点燃信纸,火焰肆意张扬地蚕食着纸张。停滞了许久的心脏重新开始造血,再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让能我如此明确地感觉自己正在走向三井前辈。
处理完信纸,将灰烬倒入厕所冲掉,顺手打开浴缸的水龙头,洗净烧烤架放回杂物间——这些琐碎小事总不能还去麻烦安娜代办的。
我将上个月在医院开的安眠药余量尽数吞咽,躺进装满水的浴缸,神情涣散地将头沉入水里,睁开眼看到白炽灯旁有小黑虫扑飞,我的脸上不时闪过黑色阴影。
阴影在扩大,世界变成了黑色。
后记:
亲爱的三井前辈:
展信佳。
我已经37天没有见过你了,我知道我们还在一起,我们从不曾分开过。
不过我很贪心。
写了很多封信,是想记录我这得过且过的三十几天。我有思考过的,是当面告诉你比较好,还是封存下来当个秘密留在这个已经没有了你的世界。思前想后,决定写下来,只是不知道你还能否有机会收到。现在这是最后一封。
在这次疯狂提笔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信了,上一次还是给妈妈写的。也许你不相信,宫城良田以前其实也只是一个有些情绪敏感的小孩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哥哥早逝以后,我成为家里唯一的男生,不自觉地就会将更多的责任揽到自己肩上,实际上我的妹妹安娜在某些程度上比我更加强势,在妈妈去世后表现得更甚。因此我相信妹妹在收到邮件后会过来安顿好我的后事。我这个哥哥做得实在失败,一直麻烦妹妹照顾我。
我跟你说过的吧,前几天在冲绳遇到的那几个热情的中国游客,教我讲中文,让我跟他们一块儿玩。我对于这种过分热心的社交实在是难以招架,不过也总归是学到了几句话。
行经冲绳所有大街小巷的时候,听到楼下花店老板笑着招呼我给你带束花的时候,看到树上成对小鸟的时候,所有的时候,我都在忍不住想你。所以请允许我去找你。
如果能见到我,原谅我吧三井前辈。
我爱你。
迟一点,天上见。
宫城良田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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