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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楚云庸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子里,那里也住着和他超不多的人,大多已经吃了睡下了,看门的老太监也只是问了问他去哪便放了他进去。
屋内还没有琼华阁暖和,他盖着一层薄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屋檐掉落下来的碎雪,想着那个人和自己说的话,慢慢的睡了过去。
过了大概六七日,这天午时,一群太监宫女捧着做好的衣裳和吃食,走到屋内。为首的一个大太监站在台阶上,用鼻孔看着他们对他们说。
“明日就是殿下们挑选伴读的日子,你们今日把自个人给搓干净咯,这上好的素锦制成的衣服,那可是皇后娘娘特意关照。”
“要是谁没有眼力见,惹了殿前的小殿下们,回到这儿有的你苦头吃!”
楚云庸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要特意换一身衣服才能去,大抵是怕他们身上的穷酸劲冲撞了贵人。
他捧着自己的衣服回到内室,随后便被小太监赶鸭子似的赶去了澡堂子里,被滚烫的热水洗的红了一层皮。
他进宫以来就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即便是明日有大日子,也不似其他人那般兴奋。他蹲在大池子里,听着早就激动万分的其他人说道。
“明日要是能选上,就能离开这破地方,我可真是住够了,我家狗子都不住这样的地儿。”
“听说明日有四位适龄的皇子挑选伴读,还有那么最受圣上宠爱的七殿下,若是能被他选中……”
有人声音带着渴望,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人嗤笑打击道:“咱们什么出身?哪里轮去伴读七殿下?那位的伴读估计早就给内定好了。”
“李将军的儿子,左丞相的侄儿,哪个不是未来的人中龙凤?要我说,什么壶就得配什么盖。”
他们嘻嘻哈哈的开玩笑,楚云庸也不插一嘴,他回想着那个小孩儿的穿着打扮,结合他临走时的那句话,开始猜测他估计也是哪个皇子。
会不会也出现在明天的大殿之上?
他搓完澡吃了那顿进宫之后最丰盛的午餐,午后又扎马步两个时辰,天色就已经晚了。
宫内的天好像比外面黑的更快,那四方方的天好似一会儿就被黑色填满了,中元时的圆月也见不到,只留几抹寒鸦略过的残影。
第二日天,楚云庸和其他人在天都没未亮时便被干起来,一个小院子闹腾腾的,塞满了太监宫女的叫喊声和半大少年兴奋的议论声。
楚云庸虽然进了内宫便收敛了性子,但也还只是未长大的少年,见到热闹场景也仍不住多看几眼,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他们被上下打点好,列好对等着大太监来领走,一直照顾他们的老太监抬起污浊的双眼,看了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二十来个少年郎,开口说了对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生死殊荣,全在造化。”
四周响起了敷衍的‘知晓了’,‘多谢公公提点’,可到底谁听进去了,谁没听,楚云庸无从得知。
他跟着大家,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等到天已经大亮,寒冬的暖日照在宫墙的檐瓦上,楚云庸他们才到了地方。
他们到的地方干净敞亮,另一队有一群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郎,穿的和他们差不多,可楚云庸却瞧了和他们身上不一样的东西。
那和他那两个嫡出哥哥一样的,带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东西,他看到了他们眼里的不屑和傲慢,有些羞耻的低下头。
他身边其他的人也看见了,纷纷移开目光,只敢盯着那雕有花纹的地砖。
若是和这群人一道去选伴读,他们还有什么机会?一早上的热乎劲在这时全部没了,剥去一身衣服,他们和对面那群天之骄子,是云和泥的区别。
楚云庸抿着嘴,不再多想,前方是什么他连猜都不敢猜。就这么糊涂的听了讲,糊涂了进了殿内,拿着手上的木牌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热闹起来,他偷偷瞄了过去,只能看见华丽的衣摆扫着地身旁还有一个走的稳重的小儿,后面又进来了几个人,衣服同样华贵,却没有开头的那般精贵华丽。
他听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拜见皇后娘娘,各宫娘娘。”
他看着周围的人都跪下行礼,自己也赶忙跪下,明明面前有一层纱挡着,他却怕的后背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离天家贵胄这么近,他分神的想,他的两位哥哥也许都没有这种距离,能感受到天家的威严。
楚云庸内心觉得自己肯定选不上,在旁人被问问题时,他只能一边听一边走神,等到面前的帘子被人撩起来,他才惊慌的回过神。
他看着那白皙如玉的手指撩开自己面前的那层纱,一个漂亮透顶的小孩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楚云庸的脸满意的眨了眨眼睛。
“又见面啦。”
祝璟看着穿的人模人样的楚云庸,满意的点点头,往坐在上座的母后那摆了摆手,有点了点楚云庸的位置,暗示想要这个。
褚菱看着自己打小就聪明机灵的儿子,明白他这是铁了心要这个临安王的第三子。她看了过去,朝一脸期待的祝璟点了点头。
祝璟高兴的回过头,看着还在惊愣中的楚云庸,把手里的玉牌塞到了他的手里,刚想走开,就听到旁边的人喊他。
“宁儿。”
祝璟撇过头一看,发现是熟人,手里的帘子一放,跑到了另一边撩起帘子,“阿枫哥,我刚想去寻你呢。”
面前这位比祝璟高了一个半头的少年郎,可不就是李将军的儿子李迎枫么?皇后祝褚氏为小儿选定的正儿八经的人选就是他。
伴读可选两位,祝璟自作主张挑了一位,剩下这个位子非他莫属。
李迎枫看着站在旁边说不上名字的人,不明白为什么祝璟会选他。他和祝璟从小便是玩在一起的,选伴读对于他们俩就像是走个流程,谁知道半路会跑出个人来。
他收回打量的眼光,伸手接下了那枚玉牌,朝祝璟笑了笑。他虽十一,却已经长得十分高大,往后的将人之姿可隐隐窥见。
当今皇后是他的表姑母,自己入宫伴读是其一,日后辅佐祝璟登上大宝,才是他爹送他入宫的真正目的。
不知身侧这位还矮他半头的小男孩,能帮得上祝璟什么。
祝璟把要的人给选好了,老老实实回到母后身边坐着,看着自己的哥哥弟弟在宫人的陪伴下选伴读。
他是正宫所出,礼仪教养是顶好的,不容别人能挑出错误来。他端坐着,眼睛半阖着,无意间竟然和一个气质出尘的少年郎对上了眼。
那人明明看着他,却接下了六哥的玉牌,长得出尘宛若仙人,一身文人气质出众。
祝璟眼睛一转就知道他是谁了——当今左相的侄儿,自小被称作是神童的傅白衣。
可惜左相是六哥生母荣贵妃的亲哥哥,连带着傅白衣都沾亲带故,日后只会成为他上位的石头。
祝璟移开目光,看着大殿之外覆满雪的屋牙,这样宁静的晌午,在他们这些皇子长大之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他想起三日前母后在内室里问自己:宁儿,你可知道那楚云庸是谁?
他答知晓,母后却不明白他的同意,劝他说:当了伴读,日后你成人,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他,更何况你父皇本就忌惮临安王……
祝璟端坐在木椅子上,七岁幼儿却没有了外人面前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他面色冷淡,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他不受家里重视,能对他爹有多少敬重?身为王爵第三子,却被安排在了那种院所,能有多少感激?”
“母后,这个楚云庸,日后只会成为我手上的一把利刃,用来切碎临安王府的好兵器。”
祝褚氏看着对面的孩童,半是庆慰半是心疼,她伸手理了理祝璟的衣领,叹道:“你如此早慧,切记不可露出锋芒,碍了别人的眼。”
祝璟面上没有多少情绪,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很阳光的笑容,“母后,身在皇家又是嫡出,就已经碍了不少人的眼了…”
祝褚氏握着他的小手,面上有了几丝不忍:“母后也希望我的孩儿能快乐长大,可宁儿,这是皇宫,眨眼间就会吃人的。”
祝璟坐在大殿之上,他有那预感,诺干年后,登上大宝之位的,只会是他。
……
皓康十七年,酷暑,水云巅。
已经十九岁的楚云庸抱着几卷画布快步走在廊道,他一身雪白绣有云纹的锦衣修身,腰间一枚赤色小玉牌挂腰,眉间张开俊朗非凡,身长八尺,已出落成一个顶好的儿郎。
他自入宫伴读以来已有八年,跟在祝璟身边长大,所经历的事情让他褪去身上的青涩,虽还不够沉稳,却也能独当一面。
他和李迎枫看着那个天天脸上挂笑的小孩一步步长大,避过好几次的大难,经历了许多事情,最终长成了别人眼里的好贤王。
从跟在祝璟身边开始,他就隐约猜到,祝璟并不是旁人看到的那样,他年纪小,却处事圆滑不留错处,看着温润好相处,实则骨子里冷的紧。
他努力想要跟上祝璟成长的脚步,可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看着祝璟长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深不可测。
所能做的,只有不断让祝璟满意,成为他手底下好使的一把刀,一把趁手的好刀。
他推开门,看见在桌案上的少年,背板得挺直,身子骨还未完全张开,夏季穿的单薄了些,显得格外清瘦。
楚云庸抬脚走进去,看了已经喝光了的冰梅汤,有些控制不住的唠叨:“殿下,这是今天第三盏了,再喝就要闹肚子了。”
他把手里的画卷放到了一边的玉坛子里,走过去想要给他添壶温茶。
祝璟正在练字,听了这话也不动声色,但是愣是没碰楚云庸为他添的茶,一口也懒得饮下去。
楚云庸知道面前的这个殿下最是吃软不吃硬,他走到祝璟的身侧,替他研墨,一边动手一边说:“好殿下,你就喝一口暖暖胃吧,不然皇后娘娘知道了,受苦的还是我。”
他语气放得低,不留余地的朝祝璟示好,看了祝璟终于放下手里的毛笔,骨节分明的手拿过微微发热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你去拿了些什么来?”祝璟瞄了眼那几卷画,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却还是故意问了一嘴。
楚云庸不晓得祝璟心里想些什么,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是皇后娘娘为您选的侧妃,她说您也是时候找个贤妻,该成家了。”
语音刚落,茶盏就不轻不重的放到了桌面上,把楚云庸吓得心里一颤,他们在祝璟身边多年,知道祝璟这是心情坏了。
他小心的抬眼看了看祝璟,发现他正在盯着自己,忙低头不敢再看。
“成家?你和阿枫都没有个通房的,为何本王就得成家了?”
祝璟语气冷淡,反问都说的没什么语气波澜,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楚云庸却知道这个七殿下已经很生气了。
可他还是得老实回答祝璟的问题:“我只想陪在殿下身侧,娶与不娶都在殿下一句话,宬石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说完后,祝璟看了他一眼,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楚云庸不知道是那句话让祝璟心里舒爽了,也不再说话,专心研墨。
祝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坛子那拿起一幅画,抖开来仔细打量。
“我能管你们什么?年纪到了也是该娶妻了,我知晓母后的意思,却也不着急,反倒是你们,年及弱冠,却连荤都没开过。”
祝璟生的俊美非凡,虽然仍矮了楚云庸大半个头,却气势逼人,贵气侧漏。
他展开手里的美人图,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楚云庸面前摊开了那幅画,“尚书大人的小女儿,生的可真是国色天香,阿庸,我把她许给你好不好?”
楚云庸早就有了表字,祝璟却一直不叫,一直念着他幼时的小名。此时‘阿庸’这两个字从祝璟嘴里说出来,和着许配这样的字眼,让楚云庸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祝璟要给他赐婚,他明明都说了要一直陪伴在祝璟身边。
“我,不想要。”楚云庸看着画上的女孩,生的确实是国色天香,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拿着画的那个人,不用言笑,就已经赢了太多。
祝璟看着楚云庸的样子,平静的把画收起来,缓步走到他的身侧,扯下他挂在腰间的玉牌,拿起来仔细端详。
“为什么不要?别人遇到此等姻缘,跪在地上谢本王都来不及。”
“还是说,你心里有人了?”祝璟把玉牌放到一边,眼睛看向楚云庸,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楚云庸心中一窒,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外小厮送来了密信。
他撇下墨台,走到门口接下来那封无字信。祝璟看着那个有些慌乱的高大背影,嘴角一笑,“呆子。”
他坐回位子上,看着楚云庸把那封信放到烛火烤了一会儿,把上面显出来的字呈到他面前。
祝璟懒怠的靠在背椅上,单手撑在眉头尖那,读着那几行字,随即把信扔到楚云庸面前让他烧了。
“大哥愚笨脾气火爆,二哥奸诈傲慢,生的过早内斗,被父皇贬去雷州荒芜之地,永世不得入皇都。”
“三哥早夭,剩下的哥哥弟弟们除了六哥,没有一个成得了气候。”
“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六哥也等不住了吗?”祝璟声音低缓,说的好像是什么稀松平常事,而不是皇子内斗。
楚云庸收了之前那副慌乱的样子,站在祝璟身侧,静静听祝璟说话。
光透窗棂照了进来,把祝璟身子照的一半隐在黑暗,一半被金色的太阳光照耀。
他拿着颗玉扳指举到楚云庸面前,轻笑了一声问道:“阿庸,你觉得这个天下,会是谁的?”
楚云庸拿起那枚玉扳指,套在祝璟泛着粉的大拇指上,这明明是一双精贵细养的手,可楚云庸却仿佛看到了未来这双手将掌握天下生杀大权。
扳指套在手上,没有一丝不合适的地方,楚云庸低声回答他:“这个天下,只会是您的。”
祝璟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楚云庸,拿起桌上的玉骨扇一扇,脸被挡在扇子后边,笑的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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