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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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坐上两界之主这个位置后，谢九箴每日都不得不花时间在宫殿里处理事务。这里离楚怀殷的孤亭很远，远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撇尽自己身上的戾气和血腥气，干干净净地同楚怀殷共处一室。

楚怀殷怀里的是赤忱之心，而不是杀戮之血。

他不想让楚怀殷知道自己的阴暗，所以骗她伤势尚未痊愈，将人变相软禁在孤亭，也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份。他隐瞒了楚怀殷醒来的消息，在孤亭四周设下结界，一旦有外人靠近，他都会知晓。

这日，结界传来波动，他放下手中事务，赶往孤亭，看见的，是楚怀殷一剑让仙道盟主形神俱灭的场景。

剑光凌冽、长袖如烟，似风冷清淡薄的女子回过头来，垂眸将他审视。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长梦已近破灭。

“他说你君临天下，视人命如草芥，是真的吗？”

她虽如此发问，确在看见谢九箴的一瞬得到了答案。

帝王的冠冕尚未取下，寒风也未将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

楚怀殷举起长剑，剑气破空向谢九箴袭去。

“他的话，我信半分，剩下半分，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孤亭在剑气下湮灭成灰，楚怀殷越过他，向山下走去，“所以，不要让我失望，谢九箴。”

谢九箴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楚怀殷不会因为他的挽留而盲信，就像她生为天道使者，却始终心怀对天道的质疑。

系统有些担忧，离天命之子太远，任务会不会做不下去。

苏零舆解释，反正继续这样下去黑化值也不会降，还不如换个方法试一试。况且，她是有私心的，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呢。

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当地风土人情，就太对不起自己做任务吃的苦了。

所以，分别是情理之中。

没多久，天道使者找回自我的消息传开了。

历任天道使者一旦被选中，直到死都是没有感情的傀儡。楚怀殷这一出着实让修士们困惑了许久。若说是被天道所弃，那也不能修为暴涨；若说天道仍在她身上，平白无故地怎会恢复意识？

下一任天道使者迟迟未出现，让习惯了天道存在的修士们开始慌了。他们开始大规模搜索可能的天道使者，却一无所获。

没人敢猜测天道是不是消失了。

对于修士们的反应，苏零舆早有预料，却并不关心。这一点上她和楚怀殷的看法出奇地一致，他们闹他们的，我做自己的事就好。

即使她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事件的中心，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陌生世界的风土人情。

楚怀殷面冷心热，从前便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恢复意识，自然再度踏上斩妖除魔的道路。她帮了不少人，有普通人，有修士，也有魔族。这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谢九箴的变化有多大，过去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能怪罪的很多，却好像什么也不能怪。

苏零舆总能在谢九箴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走在深渊中的人，要如何不被深渊吞噬。

照亮她人生的光明从未消失过，可谢九箴就没那么幸运了。

天命之子，注定要孤独地走向荣耀——或者毁灭。

也就容易偏执，一旦抓住一丝温暖，就不会放弃。

像谢九箴，哪怕自己不敢露面，也要派人跟着。

苏零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去了。

苏零舆这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前来试探的人，七成被跟踪者拦下，剩下三成拦不住，到了苏零舆面前，说什么的都有。推翻谢九箴的暴政也好，上来就喊打喊杀的也罢，她都以沉默应对。楚怀殷见不惯草菅人命的做法，不代表她就会主动出击，这也是她性格中的弱点。善、但是冷，就像她的剑，为救人而存在，但终究只是铁器。

苏零舆玩得开心，在系统提醒原主师父因重伤临终的时候才想起任务。像这种关键的时间点一定会横生变故，意味着临门一脚改踹出去了。

苏零舆连忙收拾行李，赶往青城派。

对于高境界修士来说，千山万水不过瞬息之间。苏零舆抵达青城派时，楚流光还有一口气在。

好在，是赶上了。

楚流光其人，一生潇洒不羁，只有这么个徒儿值得挂念。他这个徒儿，天性冷清，又被选为天道使者，是孤独终老的命。他为此事愁了一辈子，听闻谢家那小儿将她藏了起来，偷偷去见了几次，见他情根深种，多少放了心，也就彻底放手不管了。

没想到再传来的消息，是二人决裂，徒弟独自云游。

云游也好，见过世间百态，才不会那么冷，或许在路上会碰见对的人，携手江湖，也是极好的。

徒弟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看自己亲手从血泊里抱回来的徒弟。他在修士中的年纪不算大，视力尚佳，能看清徒弟的脸。

或许是人之将死，他总觉得徒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神情可以骗人，但眼睛不会。

那不是他徒弟的眼睛。楚怀殷的眼睛里不会有这样一团火，明亮灼热，坚韧热烈。

沟壑纵横的脸上突然划过两行泪水。

守在旁边的青城派元老们以为楚流光是不舍死去，忙出声安慰，说他最爱的弟子已经回来，可以安息。人终有一死，就算是修士，也会面临死亡。

只有苏零舆知道，这位老人为什么会哭。

她跪在老人面前，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伴随着话音落地，老人含笑闭眼。

再往后，是丧事和吊唁。

苏零舆作为唯一的弟子，出席了所有的仪式。楚流光生前颇负盛名，前来祭拜的人不计其数。苏零舆在人群中见到了谢九箴，没带侍从，藏在人群里，要不是黑化值暴露了他的存在，估计苏零舆都注意不到他。

依旧是31%。

太不争气了。

楚流光下葬后，苏零舆替楚怀殷在墓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日，大雪纷飞，石碑和坟头被雪掩埋，空茫茫一片，莫不冷清。

修士不怕冷，苏零舆一动不动，肩头覆满了白雪。不知从何时起，肩头的白雪不再堆积，一把伞在头顶撑开，一个人替她扛下了所有的寒冷。

“我对他说，苍天已死，我替你徒弟报仇了，”苏零舆不回头，冷冷开口，“那么，谢九箴，你要如何选择呢？”

这句话，等于是坦白，她不是真正的楚怀殷。

其实谢九箴早有察觉，从混沌界开始，这人就已经露出了端倪，只是那时的自己没想那么多，她就又被天道控制。后来日日相处，他发现这人的许多异样，归咎于仙草的副作用，等到派去跟踪的下属上报，才意识到她并非真正的楚怀殷。

毕竟苏零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演习。

如今得以确认，他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爱的是谁。

记忆中的惊鸿一瞥未曾淡去，朝夕相处的点滴铭刻于心，分明是不同的人，却阴差阳错共用一具身体，使他沦亡。

“我杀了天道，如今我便是天道本身，杀了我，你可以拥有创造一切的力量，包括楚怀殷，”苏零舆起身，拂开遮风挡雨的伞，“你要如何选择呢？”

“你是选我，还是选一个美好荒唐的幻影？”

她脱下伪装，一身素缟有了燃烧之势，仿佛下一秒就会‌‍欲‎‍‌‍火‌‎‌涅槃，成为一个耀眼的存在。

透过那双眼睛，他看见一个执着倔强的魂魄，固执地要一句承诺。

识海中燃起火苗，蛰伏已久的黑暗像是被触到逆鳞，不住翻涌。他头痛欲裂，灵力不受控制泄出，等回过神来，已将苏零舆胸口贯穿。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拥住倒下的苏零舆。

可对方含着血，避开他的怀抱。

“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了，谢九箴，你知道她想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黑化值，27.3%。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任务积分978000分，精神力加成，亲，离改变过去又近了一步哟~”系统例行汇报，“需要观看后续吗？”

苏零舆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

“为什么呀宿主，您不想看他和原主相亲相爱吗？”

“不是，他不会创造楚怀殷。他无法分清我和楚怀殷的区别，只会犹豫不决，两个都选，等于两个都不选。”

可是……系统偷偷瞄了一眼世界之书的结局，天命之子试图创造一个宿主，却因为对宿主所知甚少，屡屡失败。成为造物者的他窥到了世界的真相，意识到宿主也许来自别的时空，却不知道该如何离开，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自杀。

这算是……选择了宿主吧？

系统又看看苏零舆晦暗莫测的侧脸，选择闭嘴。

这都是渣男应该承受的，就不要让宿主难受了。

“下一个世界已锁定成功，符合宿主的需求哟，要出发吗？”

“嗯。”

光芒闪过，苏零舆睁开眼，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是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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