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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沈遇青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阮听恩也升入了高三。
沈遇青那边的管理严格,除了每半个月的一封信,她和他几乎也再没有多余的交流了。
那年初冬沈遇青成功转正,试飞成功结束训练后,终于争取到给阮听恩打电话的机会。
临近深夜十二点,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阮听恩刚做完题打算睡觉。
“阮阮。”或许是兴奋的缘故,他在那头的声音有些抖:“我终于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她在这头却先急着出声:“真的吗?太好了!”
沈遇青跟她说起这大半年的训练:“其实也没有多难,自己喜欢的事,再苦再难都值得。”
阮听恩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喂,你怎么没声音了?”
好半晌,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压低了声音同他解释:“刚才我妈来查房了,我偷偷玩手机才能接你电话。”
大半年的第一次电话,她能絮絮叨叨说上许多。
她说她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回来接她放学,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气球在校门口等她。
沈遇青在那头沉默地听着,忍不住出声吐槽她:“我才不会拉着气球在校门口等你呢,真是丢死人了。”
她也没在意他的打趣,接着往下说着,每天做不完的试卷,似乎怎么背也背不完的课文,匆忙奔波的日子里,她甚至连抬头看星星的时间都没有。
时针跨过十二点,他在那头催促着阮听恩快点睡觉,电话挂掉的前一刻,她颇带着几分感慨意味说了句:“我好想你啊。”
沈遇青回到青梅巷是在三天后的晚上,他拿了个蓝色气球站在校门口等阮听恩下课。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望见他的一瞬间冲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沈遇青没站稳,整个人的身子晃了晃。
他笑着骂她:“阮听恩,你还是这么烦人。”
她打趣他拿在手里的蓝色气球:“你不是嫌丢人嘛?”
他没答这话,只把那个气球放到她手里后又小心地缠了几圈。
学校门口有买小零食的摊位,他一样一样地买给她,直到她手里再也拿不住,他才堪堪停下。
回去的路上他和她并肩走着,良久,终于阮听恩开口问:“怎么回来了?”
“放假。”他答,伸手替她拿过背在背上的书包。
那晚是万圣节,街上有拎着口袋戴面具,“不给糖果就捣蛋”的小朋友。
阮听恩也没有幸免于难,抱在怀里的糖果都被洗劫一空。
她倒也没生气,佯装失落,带着几分赌气意味:“果然还是小朋友好,连抢东西都这样理直气壮。”
青梅巷的轮廓闯入视线,沈遇青的假期只有七十二小时,除去坐车,也仅够来接她下晚自习。
她跟他告别,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走,却被他伸手拉住了。
阮听恩回过身来,握在手里的气球因为没拿稳而飞走了。月色薄凉,他冲她摊开手心,一颗大白兔赫然躺在手心:“喏,吃糖。”
有风吹过,他忽然伸出手抱了抱她,少年的声音干净澄澈:“真是笨死了,明明自己也是小朋友啊。”
七
沈遇青再回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年新年。那时阮听恩早已考入英国剑桥大学天文系,陈放拒绝了美国高校的offer,跟着阮听恩去了英国。
他回来时已近年关,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羽绒服,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了,许是经常训练的缘故。
饭桌上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他听到父母说起这青梅巷的琐事,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阮听恩身上。:“就跟阮阮一起考去英国的那个男孩子,我看着也不错,还为了阮阮去了英国,说不准还有戏。”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遇青忽然间有些透不过气来,找了个借口出了家门。
“你怎么出来了?”阮听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出声问他。
“太……太闷了。”他这样解释,说话竟也有些磕巴。
青梅巷口的路灯昏黄,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同他两两相望,那一年的初雪还没落下,良久,她才又终是开口问:“我们要不要,去看一场雪?”
十二月的长白山大雪弥漫,沈遇青和阮听恩租了辆车上山,路边的白桦树早已荒芜,白茫茫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车内放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忧伤,却也是好听的。
雪越下越大,渐渐地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要不先停一下?”
阮听恩话音刚落,车却先熄了火。轮胎陷入雪里,无法继续行驶。山里没什么信号,救援电话打不出去,两人就只好坐在车里等。
大雪纷纷扬扬,透过车窗往外看,四处皆是苍茫的一片。
阮听恩的手很凉,他伸手拉过对着哈出好几口热气,沈遇青怕她睡着,轻声跟她聊着天:“你们大学研究会不会很辛苦啊?”
“辛苦是辛苦。”她笑着答,“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自己喜欢,就值得了。”
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下去,车内的温度渐渐低了下去,她整个人冷得发抖。
沈遇青伸手将她抱住,有些话涌上心头,他忽然出口问:“阮阮,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她的意识微弱不清,却依旧笑着打趣他:“你呢?你会做什么?”
车内安静得可怕,尚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犹豫良久,到最后脱口而出也只是说:“我啊,我想再跟你看一次月亮。”
已近深夜,大雪终于停了,一束明晃晃的车灯亮起,她几乎快要昏昏欲睡。
沈遇青打开车窗呼救,车外的冷气灌进车内,阮听恩最后那点意识被刺醒,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回过身来看他,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呢,我就想跟我喜欢的人,看一看那片温柔宇宙。”
沈遇青的动作忽然一顿,耳畔是呼啸的风雪声,脑海中闪过饭桌上父母的那些话,有热泪滚落下来,他忽然间就想起了陈放。
八
从长白山回去之后,沈遇青的假期也到了头,他回去训练,阮听恩也得回英国继续上课,两人的交流似乎就这样淡了下来。
沈遇青二十二岁那年,一个人飞去了英国。
他没给阮听恩讲,抵达剑桥时已近黄昏,询问得知天文系的教室后匆匆赶去。
教室里没什么人,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亮起,他看到阮听恩被人围在一起,有好事者把陈放推到她面前,起哄声此起彼伏。
沈遇青进门的动作堪堪停下,陈放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和忐忑:“阮听恩,我喜欢你……”
后面的话他也没敢再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像是落荒而逃。
教室里灯光明亮,周遭起哄声不断,阮听恩望着面前的陈放,无端的,脑海中闪过沈遇青的脸。
于是她摇头,轻声回绝:“我心里早已有了自己的月亮。”
英国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沈遇青的手被冻得有些发僵,他对着哈出好几口热气也没有好多少。
沈遇青心烦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却没抽,只拿在手里看它燃着。
好半晌,那支烟终于燃到尽头,手稍稍恢复知觉,他才终于打电话给她。
阮听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她这样问。
“放假,顺便来看看你。”他不敢看她,声音却有些沙哑。
她想带他去吃饭,他却不肯,只说先在学校逛逛。
他同她沿着学校的路慢慢走着,不知走出去多远后,她才终于问:“你最近有没有执行什么有趣的任务?”
脑海中某个片段一闪而过,他嗫嚅着,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却丝毫没察觉到:“还好吧,任务都是些漫长无聊的飞行,哪里会有趣。”
话音刚落,她却好像有些不高兴:“沈遇青,你该不会就这样放弃你的飞行梦了吧。”
他没搭话,气氛瞬间有些尴尬,校园内有学生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些话哽在喉咙里,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到底不敢轻易尝试,踟蹰良久,却也只是说:“我们一起努力吧,都得成为站在高处,闪闪发光的人啊。”
她这句话说得好似不经意,深冬伦敦的夜里,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藏在黑暗里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九
他从伦敦回来,又是没日没夜的训练。执行飞行任务的申请书交上去,跟他一起训练的同伴都认为他疯了。
飞机起飞时间是在凌晨两点,沈遇青做好一切准备上飞机时,还是有不甘心的同伴拦住问他:“沈遇青,你不要命了吗?”
他抬头,望见远处微明的天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一首歌。
“想要对你说的,不敢说的爱,会不会有人可以明白……”
他没说话,转身上了直升飞机,系好安全带。
他手握摇杆,飞机向上飞行。飞机越过山川,越过河流,越过田野,他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了她。
没能带她来看看这样的景色,真是遗憾啊。
有飞鸟撞上机身,又或许是飞机出故障的缘故,飞机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强大的失重感铺面而来,脑海中有些画面一闪而过。
十一岁那年她抱着那盒桂花糕猝不及防闯进他的院子,她从此在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抹去。
他并不是天生好脾气的人,却还是一点一点学着温柔。多一个妹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那时总这样跟自己讲。
可知道后来遇见陈放,少年人在很多事情上似乎总明白得晚一点,直到后来在书里看见那句“你抬头看月亮时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喜欢”。
他那时不解其意,放下书忽然抬头看见屋外的月亮莫名其妙想起她时,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是喜欢。
他通过飞行员考试,走的那天在扔给她的纸飞机上写“我想跟你看月亮”,少年表明心意的方式隐晦,可他总觉得她能明白。
可直到很久以后她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也不敢问,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害怕一开口就会失去她。
后来呢,她考去伦敦,饭桌上父母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不在意,再到后来去长白山,她强撑着意识说的那句“想跟喜欢的人一起看看宇宙。”
他忽然好像就明白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心里的那个人就不是他。
同样的专业,共同的兴趣爱好,最该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个人,是陈放。
他开始渐渐疏离她,二十二岁那年借口放假去伦敦看她,其实更深层的原因,他却始终没跟她提过。
不过是在出任务的途中,亲眼看到朝夕相处的伙伴连人带机坠落山崖,他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恐惧,害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无数次午夜梦回,他被惊出一身冷汗时,总是无端地会想起她。
他请假去伦敦看她,却看到陈放给她表白。陈放优秀,有才华,与她并肩而立。可他呢?似乎连飞行唯一的梦想都无法实现,巨大的自卑和心理落差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第一次有了想放弃飞行的念头,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倒是她的那句“我们得成为站在高处,闪闪发光的人”先鼓励了他。
十八岁的那个夏夜,夜风微凉的山顶,也是她轻声鼓励他,他才敢义无反顾去追求他的飞行和属于自己的天空。而如今呢,他也该努力做好,对她来说,或许才不算辜负。
他重新回了训练场,克服巨大心理障碍登上飞机后,却没想过会命丧于此。
不过这样也好。机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至少到最后,他也没有白白辜负她的一番苦心。
机身不可控制地下坠着,他闭上眼,却忽然想起他离开青梅巷的那个清晨。
他紧张,忐忑,自以为高明的表白方式掩盖之下,不过是想跟她说一句——
阮阮,你奔赴那片温柔宇宙,我奔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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