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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在今天又遇见了陈晓东,他被同班的摁到在地上,挨了巴掌,额头有不浅的磕痕。一群人从他的口袋里拿出几张发毛的纸币,就把他丢回地上,赶着下课铃回去了。
陈晓东在地上一直趴着,如果不是我能看到他的背部在起伏,就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翻过身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死鱼一样,我不愿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这种神态,于是回过身去,逃避开他的目光。
我其实很想帮他,但我做不到,谁让我只是班里平常的一员?
站出来为他说话只会让我显得格格不入,成为下一个陈晓东。
“林诚念,你还不走吗?”我被人叫唤了一声,背挺得直起来,僵硬地点着头,假装没看出他们在赶我离开,故作自然地告别了。
回到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耳朵想把父母的吵架声屏蔽。我视线移到窗边,想要转移一些注意力。
于是我看到了陈晓东,他在楼下仔细地将血迹擦干净,像一个没有感情和痛觉的假人那样,可他又会笑。
对,他现在在和我对视,在看着我笑。
他在笑什么?笑我吗?还是他疯了?
我被他的笑弄得心慌,也不管捂住耳朵了,直接把窗帘拉上,可他的笑还是被我刻在了脑子里,当晚被惊醒了三次。
每次醒来都能感觉他在对我笑,他在我的床底下、衣柜里、天花板上对我笑。他笑得很灿烂,仿佛他从未受到过欺辱那样。
好在天亮了,天亮了就没事了。
我安慰自己。
夜晚总能让人的恐惧加深,可是白天,白天他为什么也要对我笑!
陈晓东的座位在靠窗那边,我在走廊一眼就能看到他的笑脸,他也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加大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可是回头看他又找不到证据,收回目光时那种感觉又来了,变得更加强烈,像是要变成刀一样把我刺死在这里。
其他人呢?他们能看到吗?老师为什么不管?
陈晓东的笑已经快扯到耳朵,牙龈露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们没看到。
可是所有人都对陈晓东的异样视若无睹。
会不会是幻觉?
我开始质疑自己,可这是陈晓东却转过来了。他终于不笑了,却是死死地盯着我好久后才有了动作。
他张开嘴唇,好像说了几个字,但是我听不到。我只记得看到陈晓东又开始笑,然后用手把自己的嘴扯烂了。
一点被撕裂的碎肉喷溅到了我的脚边,那块肉在原地跳动挪动,疯了似的想跳到我的腿上。我拿书去拍这块肉,想要站起来逃走,可腿像被抽了力气站不起来。
“救命……老师救命!”我绝望地朝讲台上的老师喊,可她依旧在认真地给同学讲课,没瞥我一眼。我又摇晃我的同桌,可是他也没动静。
不对,整个教室的人都没动静!他们就像看不到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倒流了,握着书本的手也变得冰冷,那块肉突然停止了跳动,像一块普通的碎肉平静地躺在地上,我用脚踢它也不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来。
“啊!”
陈晓东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嘴唇刚被撕裂的那张脸距离我只不到五厘米,我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糊成一团的血肉。他还在笑,他就算没嘴了也还在笑。
我终于崩溃了,抄起桌上的书要往他脸上扔去,手却莫名其妙没有力气,嗓子突然坏了一样,呼救的话半点喊不出来。
有人救救我吗?有人吗……
我好像被困在了一张网里,里面的声音穿不出去,外面的视线也进不来,可这明明就是一张极薄的膜……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戳破来救我呢?
“林诚念?林诚念你还好吗?”我睁开眼时就看到老师在我面前,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她似乎看我脸色白得很惨,叫了个同学陪我一起去医务室。
我离开教室时一直低着头,没敢朝陈晓东的方向看过去。我不敢哭,一直憋着泪,到了医务室闻着医药水味才忍不住哭出来,医生被我吓了一跳,我只说自己犯了毛病,休息一阵就好。
放学的时候同桌来看我,他把作业给我带来了,还说陈晓东奇怪得很,请了很多同学到他家玩去。
“……陈晓东?”我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闭上眼都能想到梦里的那些场景。
“是啊,就今晚,据说是请吃饭。”同桌安抚似的握住我的手,坐到我的床边问我:“你要来吗?”
“不要!”我条件反射地差点从床上跳起,同桌连忙拉着我,拍着我的背说:“不来也行,以后有机会。”
我没来得及消化完他的话,同桌就背着书包走了。等到我反应过来已经发抖了好久,医生很慌乱地看着我哭,但也做不了什么,已经放学了,我需要回家了。
陈晓东就住在我的楼上,我回家的时候好像还能听到同学的嘈杂声。
睡一觉……睡一觉一切都好了,我只是太累了。
我是这么想的,按电梯的时候却往上按了一层,到四楼的时候开门时我还是呆滞的,陈晓东就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我,我像下楼了,但肢体僵硬得像个机器人,任由陈晓东把我带出电梯。
“不是不来吗?”他站在我后面摸着我的背,好像我和他是多年的好友一样亲昵。
我没有回他,陈晓东似乎也不在意这个,把我推进了门里说:“吃饭吧,要凉了。”
可他不是请了很多人吃饭吗?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脑子不由得生出些诡异的猜想:“你不是请人吃饭了吗?”他们人呢?
陈晓东极自然地坐在沙发上说:“他们已经吃完了,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只是陈晓东话一说完,我就像着魔了一样坐在餐桌上拿起筷子。陈晓东站在我旁边,他在给我夹菜。
桌上放了很多肉食,卖相极好,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怎么了?”陈晓东手里还拿着筷子,看着我突然把碗打碎,不禁疑惑道:“你不喜欢吗?”
盘子的东西忽然都变了模样,被扣出来的眼珠漂浮在血和水混合的汤上,人的手指一根根整齐地在他面前的盘子里,碗里的米饭成了碎掉的头发。
“陈晓东……陈晓东……”
我的四肢都软了,面前的景象让我控制不住开始干呕。他看着我瘫软在地上,攥着他的裤脚求他:“你放过我吧,求你了……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我哭得溃不成声,余光瞥到了好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我不敢去看。我怕陈晓东把我杀了,怕我看到了会疯。
我已经疯了吧?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些?
陈晓东蹲下身,我才发现他的嘴和我早上见到的一样可怖。他没有说话,或者是说不了话,只是指了指门,让我出去。
我用了我毕生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回到家后就把自己抱进了被子。饭也没去吃,现在看到食物就反胃想吐。
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陈晓东不见了,可好像只有我发现他不见了。
那其他去吃饭的人呢?我一个个地张望过去,发现原本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人换了个面孔,大脑和潜意识撕裂了一般:一个告诉我他们本该坐在那儿,另一个告诉我这不是事实。
我觉得我真的是疯了,直到我路过走廊,听到一个女生拿着本书在讨论里面的情节。
“宴会的主人终于露了面,他把客人请上桌,大快朵颐。”女孩故意恐吓她的朋友:“你猜他在吃什么?”
那朋友顺着她的话问:“吃什么?”
“嘻嘻,当然是那些客人呀。”
我觉得“客人”两字分外刺耳,那两个女孩的面孔在我面前有些扭曲。我强忍着不适,上前将那本书抢过,也不管那女孩怎么骂我有病。
书脊上写着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我眼睛瞪大了,将这本书还给女孩。
《宴会》作者:林诚念。
那我是谁呢?
我晃晃悠悠地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
“陈晓东!”
我感觉我的灵魂在向远方飘去,只是飘去之前他们一直在叫这个名字,看起来很悲伤。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有些刺耳,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啊,原来我叫陈晓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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