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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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永熙年间,回到了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那时他还是个稚童,但他记事很早,而且从小就表现得有些老成。兴许是因为战乱,也兴许是因为缺少长辈的关爱。
皇帝执念地寻找在乱中丢失的长女,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李澈幼时,嬷嬷教他的第一个词正是:姐姐。
李纵会为幼子的童言扬起唇角,但依然不会将目光多放在他和李渡身上一刻。
皇家与寻常人家最大的不同正在这里,皇子全赖父亲的爱才能活下去,爱与权力、地位、身份密切交织。
获得了皇帝的爱,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李澈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不是永熙三年公主意外丧命于叛军的营中,兄长因此得了癔病,权力与帝位将永远与他无关,储君之位也不可能归于李渡。
她已经死了许多年,但皇帝仍不许旁人提起。贵为天子,二十余年不沾染女色,只因曾梦见她不幸入宫,凄惨悲戚地度过一生,惨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从死去的公主手中偷来的。
如果她还活着,父亲一定会亲自教她骑射,教她书画,嘱咐宫人在她的衣上纹绣金龙。
就像太后肩头的游龙一般。
楚王苏醒时已是三日以后,他被幽禁在府邸中,在御医的竭力救治下才从鬼门关走回来。李澈的伤看着凶险,但与李渡那时的情况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不同的是,李渡求生的欲望极强,李澈却像是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而太后在他昏迷的三日里,已顺利地接手朝政。
他比储君表现得更加出色,也拥有更为强势的力量。
沈簌前太子党的身份让他天然地拥有大量的支持者,他身上太子党的标签打得太重,在楚王摄政讨伐异己的这些时日,早就有人试图接触太后。
同时,父兄的政治关系也使他不会对楚王的党人赶尽杀绝,迭起的宫变最终使政治环境稳定下来,太后的上位符合各势力的利益与需求,更让宫中与军中那支隐匿了二十余年的力量微妙地显露出来。
甚至在他为护卫的军将和宫人授予元从勋号的时候,也没有谁来反对。
但世人只知晓他们在雍庆元年的功绩,无人清楚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漫长守护。
太后端坐于明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群臣。
他恍若神明,模样和李纵像了十分,连举手投足都带着先皇的影子。李纵已经死了,然而他的魂魄都融入了沈簌的骨血之中。
可沈簌拥有一双更澄净的眼睛,青年的目光会让人想起和煦的春风,想起初生的朝阳,想起升平的盛世。
他言辞恳切,连落下的泪都是真挚的。
哪怕是最苛刻的礼臣,也挑不出他的半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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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宽容,即便是原先有过节的人,也时常大力起用。但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对朝中事务的全权把控。
沈簌独特的身份使他的视野更加广阔,他不会任人唯亲,也不会过分地猜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袭明必遭祸端时,他偏偏被赦免了,甚至官复原职。
而沈侍郎却因事出朝,对西凉的战事胜利后,割让七州,沈符加使职,以太后长兄的尊贵身份前往西北。
制书一出,朝野瞩目。
但太后才不会去理会谄媚者与投机者的虚伪恳求,他独自一人待在祠堂里,走过漫长的廊道,来到末尾的那副画前。
那是李纵的画像。
画中的皇帝俊美,沈簌伸手抚摸他的脸庞,仿佛又回到了元贞十二年的曲江宴,那时的李纵也是用这样的温和笑容看向他钦点的探花郎。
当歌女的唱词回响于整座汴梁城时,李纵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现在过得很好,就跟您曾经预想的一样,不过政务真的好繁忙,总是没空想到您。”太后轻声说道,“但是您得多想我,常来我的梦里才行。”
“清宁宫我很喜欢,您挑选的屏风恰好是我少时喜欢的一名画师画的。不过我还是更心悦福宁殿,清宁宫这么大,我一个人住好没趣。”
沈簌阖上眼眸,盘腿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一个小孩子,对着父亲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新的礼服也很合身,可惜的是那件雪狐大氅还没来得及穿,天就热了。都怪阿澈,他先前一直没有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做出很生气的样子,但太后的眉眼依然是弯的。
“少年时的那些事,我也都不在意了,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才懒得去管他们在想什么。”
“沈符太神经,我赶他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他说他心甘情愿被我利用、驱驰,他说他愿意为我而死。”沈簌模仿了一下兄长的严肃神情,而后继续说道:“如果我十六岁,他这样说我可能还会有些反应,但现在我都二十五岁了,他就是当场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那时候我恨死他了,恨不得和他至死方休。现在想想,真是好没意义,他才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而且,陆袭明的用处都比他多。”太后轻快地说道。
“哥哥的身体还是那个样子,不过御医说他现今心境很好。”沈簌叹息一声,“他险些害我永远变成小孩子,不过也帮了我一些忙,现今河朔的一些事情还要靠他许多。阿澈心眼好小,把哥哥幽禁在他曾经囚禁我的那座宫室,但他好像也没有不情愿。”
“他听不得我唤他哥哥,”太后轻笑一声,“不过我就是要这样唤他。”
“前几天我去看阿澈了,他的府邸也真是好小,我拨了内库的钱给他修房子,还送了他一些花树。”沈簌比划了一下,低声说道:“以前我也想他赶快去死,现在还是觉得他活着会更好一点,给亲王办葬礼要花好多钱……”
太后的唇角不再上扬,他揉了一下眼睛。
“我还是有些想您。”他哑声说道,“上月的时候,我去了积香寺,老道士说您的魂灯未灭。我从前是不信这些的,但是我把手指刺破,血滴在阵上的时候,阵法真的亮了起来。”
沈簌颤声说道:“金龙的龙首指向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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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庆元年冬天的初雪来临时,李渡旧病复发,御医整日整夜地侍奉在会宁殿。
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心中又积累着经年的郁结,也不知是如何活了这么些年的。他性格、喜好与李纵很不相像,论起偏执却又有十成十的相似。
太后与楚王从北郊归来时,天色已经昏黑,冬至祭天的大典是一年中极重要的节日,皇帝因痼疾而无法亲往,他又没有妃嫔子嗣,太后只得令楚王暂代皇帝。
然而即便是在病中,他依然会用嫉恨的目光看向李澈。李渡厌憎幼弟更甚于时常侍奉于太后身旁的陆侍郎,于是沈簌令李澈先至偏殿候着。
太后和医官简单地交谈着,李渡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颤抖着握住沈簌的手,却被不着痕迹地甩开。
沈簌知道他胸口有旧疮,那是元贞十七年冬天他亲手留下的疤痕,但李渡从不敢主动提起,就像沈簌腹部的那道清浅痕印,都是他亏欠沈簌的。
在旧病复发时,他时常会陷入一种自虐般的快意中,有时他甚至会幻想自己死去后沈簌为自己伤心的情景,这都是他的天真幻想,沈簌只会因丧葬仪式的繁琐和花费的巨大感到厌烦。
所以李渡想自己还是要活下来,过往的四年他做了许多蠢事,但他还有余下的四十年可以来弥补。
与御医交谈完后,沈簌扬起唇角轻声道:“好好休息。”
他不理会李渡懵然的嘶哑呼唤,披上外衣带着李澈一道离开。
夜间的雪花如同飘絮,太后不喜乘步辇,楚王便陪着他走回了清宁宫,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簌温声道:“你父亲临行前,曾说过回来后要和我一起看雪。”
李澈低垂着眉眼,静静地听他讲。进入宫殿后,他屏退宫人与内侍,亲自为太后更换衣物,沈簌有些困倦,被他抱入浴池中后才掀起眼皮。
沐浴过后李澈将他抱回床上,又换了新的熏香。
太后喜欢冷香,尤其是在冬日,瓷瓶里盛着的也尽是寒梅。
楚王小心地低下头吻他,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的面容从哪个角度看最像李纵,也知道如何才能令沈簌感到舒快。
沈簌于性事上一贯不知节制,尤其是在事务繁忙、心情烦躁的时候。
他喜欢在上面,将身下人全然当做泄欲的工具,餍足过后便变得冷漠起来,若是侍候的不得当,连做工具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李澈不懂诗画,又在政治上被严加提防,只能依借色相。好在他年纪轻,短时期内不会有年老色衰的烦恼。
发泄过后沈簌往往不给他片刻温存的功夫,直接就将人赶走。
太后的脸庞湿漉漉的,因快意而流下的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咬住下唇,手掌撑在李澈的胸膛上,摇晃着腰肢,骚软的肉穴努力地吞吃着肉刃。
青年扬起细白的脖颈,喉间溢出甜腻的喘息声。
“李纵……”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无意识地在高潮时唤出先皇的名讳,这个角度使他看不见身下人的面孔,他可以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告诉自己和他肌肤相亲的就是李纵。
片刻后沈簌推开李澈,披着外衣就要下床,楚王旋即将他抱去浴池,太后在他怀里晃荡着翘起的双足,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哼着断续的小调。
沈簌拨弄着池中的水和浮起的花瓣,自顾自地说道:
“今年的初雪下得真大呀。”
他抬起眼眸看向楚王,迷蒙之中,李澈的面容与他父亲惊人地重合起来。
沈簌恹恹地说道:“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兄长比我面容更似父亲。”李澈轻声说道,他睫羽轻颤,隐约带着些脆弱。
但沈簌知道,他最善于矫饰。
“李渡只是像了形,徒有皮囊罢了。”太后的声音平直,不带半分感情色彩,只是直白地将事实讲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李澈面前总是格外刻薄,说好听些就是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赶走楚王以后沈簌披上外衣坐在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落雪为宫城镀上一层银装,低声说道:
“您再不回来,我就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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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是he喵呜喵呜(*/ω\*)
祝读者大大们情人节快乐、元宵节快乐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