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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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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比他之前经历过的无数雪夜都还要冷

-----正文-----

天黑得早,宫外已经开始宵禁,安意里面穿了一身玄衣,外面是一件藏蓝色的斗篷,与浓厚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路上行人越来越少,等到了梁府附近就只剩下官兵,带队施救的头领认出了刘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安意站在刘芳身后,因为斗篷的帽子很大,他的脸陷入了阴影之中,头领没认出他来。

“刘公公今夜前来,是有皇上的旨意吗?”头领客客气气地问到。

“可有活口?”

“火势太大,除了出门买菜的厨子,梁相和剩下的八人都没了。”头领叹了口气,无力回天地摇了摇头。

“偌大一个梁府怎么只有八人?”

“厨子说新纳的小妾不喜欢原来那些家丁,所以梁相把那批人遣散了,招了新人进府。”

“原来如此。”刘芳若有所思地回应。

安意咬紧了嘴唇,他的手在斗篷下绞作一团。他没想到那新纳的小妾在梁束心中都重量匪浅,而他贵为一国之君,在那人面前却连相应的尊重都得不到丁点。

他狠狠捏了刘芳的手臂一把,隐隐发泄了一通怨气,但老太监却把它理解为了皇上正在催促他快点进去验明尸首。

“梁相的尸骨何在?皇上差我前来就是督促你们收好梁相的尸骨再予以厚葬。”

“梁相的尸骨还在里面,不过只剩一具残骸,刘公公还是别去看了,若想要验明正身的话,在下拾到了尸首附近的官印,天下仅此一枚相印,您可把它呈给皇上。”

刘芳伸手接过那枚官印,稳妥地揣在怀里,然后迈步走进废墟中,缓缓说道:“我还是要进去看一看。”

“行,那您慢着点儿,对了,刘公公身后的这位是?”“是皇上指派来的验尸官。”

那头领没再怀疑,放他们主仆二人进去了。满地烧成黑炭的木梁散发着幽幽的怨恨,被潦草清理出来的空地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具尚未且完好的尸首,大概还有四具被烧得骨不见骨了。安意拽住刘芳的手,慢慢朝那些盖着白布的尸首走去,每走一步人就陷落一分。

“刘公公?”

安意听得背后有声,转过头却看见了余承焱,余承焱一眼认出了他,当即就要跪下行礼,却被刘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

“余将军切勿声张,皇上此番是出宫不想任何人知道。”

他们三人像是墓地里的幽魂,在这阴气极重的地方小声密语着。

“余将军为何在此?”安意看着余承焱,总觉得那人眼色疲惫,神情恍惚。

“臣收到梁相飞鸽传书,让臣速速回京,有要事相托,不曾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那信?”“于半个月前送达的。”

安意仿若陷入了一团迷雾,他什么也看不清,就连梁束的面容都在他脑中模糊起来。

“他为何传信让你回来?”“此事说来话长。”说到这儿,余承焱有所顾虑的样子,安意瞬间意会,说先去看看梁束的尸骨。

三人走到摆放尸骨的地方,第一具旁就立着块木牌写着梁束二字,看那白布下的形状,安意知道或许烧得只剩一具骨架了。

“刘芳,你把白布掀开。”

“皇上还是别看为好,臣来时看过,已经分不出人形了。”“余将军说得对,皇上还是别看了,奴才恐惊了圣驾。”

余承焱和刘芳都在阻拦着他,仿佛那白布下面的人会活过来再啃噬他一般。

“你们二人不要再说了,你们不愿帮朕,那朕自己去掀开。”

安意一时心急,穿过二人走过去一把掀开了白布,腐臭的气息瞬间窜入他的鼻腔,他此生未闻过如此令人作呕的气味。微弱的火光下他只看得清一具骸骨,那骸骨的身长与梁束的身长接近,手骨也很大,每一根关节都蜷曲着,像是在握拳。

但仅凭这些,他不会相信那个不可一世的宰相就这么丧生火海。

“火势这么大?怎么还会有烧剩下的布?”

安意不肯相信梁束已死,所以拼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反驳自己看到的残酷的真相。

“官兵来得及时,先扑灭了内室的火,因此梁相的尸首才比较完好。那几块衣服上的布烧断后,被风吹到了一旁,才没被烧尽。”

余承焱的话就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般,安意心头的疑惑很多,所以丝毫不信这些说辞,但梁束现在是生是死他一无所知,整个人陷入了既悲伤又空虚的处境。

“刘芳你在这里监督他们完善后事,余将军送朕回宫吧。”“臣遵旨。”

安意脚步走得拖沓,他整个人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那一眼后散尽了,被余承焱扶上马车后,他隐隐约约听见余承焱在吩咐车夫驾车去到另一个地方。

“你要带朕去哪儿?”“梁相托付给臣一些事情,让臣务必说与皇上。”

安意疲累地倒在马车中,纵然余承焱就在一帘之隔的马车外,他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梁束死也不愿意再见他一面,就连最后的话语还要通过别人来转达,明明这段关系里他是被迫害的那方,可到最后他竟然连愤怒与仇恨都发泄不到那人身上。

甚至卑贱地想要那人回到他身边的心愿,他都无法说出口。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余承焱在京郊的府邸,余承焱扶着安意进到了正屋,并叫刚才驾车的车夫去准备热茶。

“他有什么话要你转达给我?”

万籁俱静,独有他们二人在烛火下神情惆怅又悲伤。安意索性放下了尊称,与余承焱恳切地交谈,他妄图从那人嘴里了解一个他不认识的梁束。

余承焱坦诚地点了点头,开口直言道:“臣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那日梁相约臣出去喝酒,向臣倾述了这些事儿。”

“你说吧。”

“梁相托臣还给皇上一物,他说曾经欺瞒了皇上,望皇上宽恕。”

“何物?”“五彩锦鲤。”

余承焱从身后的圆桌上端来一个白色瓷碗,里面游着一条稍小的五彩锦鲤,安意咋舌,眼神僵硬地注视着碗里的小鱼,分明与清苑里的那只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在这五彩锦鲤之前,臣想先说另一件事。”“你说。”

“臣前些日于京城的酒楼里遇着一西洋画师侃侃而谈,说他见过世间最美丽的女子。那人说七夕那夜,朝中一位官员花三百两白银让他临摹一人。他在女子的隔壁房间,透过墙壁上的暗窗描画。那女子一会儿在房中踱步,一会儿于桌上饮酒,时而惆怅时而欣喜,时而寂寥时而宽慰,仿佛在等什么人,但直到将要破晓,等的人都没来,她却于桌上睡去了。那画师说因女子的神色太过鲜活,一举一动之间都满怀等待心上人的娇羞,而让他念念不忘,故凭着记忆将其描绘了出来。臣当时好奇不已,走近一看,不曾想在那画纸上看见了龙颜。”

七夕之夜,朝中官员,空等一宿……安意心中大骇,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断然没想到他在阁楼上悲伤孤苦的模样被人给画了下来,梁束叫他着女装,后来又把他抛下,原来就是为了给他画一张像。

“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说是为了留存一张陛下的画像,因男扮女装不会惹人起疑,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你的意思是梁束留存我的画像?”安意自嘲地摆了摆头,继而又笑言,“他为什么要留存我的画像?他要我的画像还需这番大动干戈?那夜他明明是抛下我,回府照顾他的夫人去了,他居然还如此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留存我的画像。”

“因梁束喜欢陛下。”

如一块巨石坠入井里,但还未接触到井水,就被卡在了半途,不上不下,安意的胸口,此刻就是这般难受。

“喜欢”这个词,不知与“痴迷”相不相近,安意还记得他与梁束最后一次交媾时向那人吐露了心思。当时他怯懦地将自己的心里话说给梁束听,期望那人不要推开他,不要让他与女人交欢生子。可是那人还是冷漠地走了,甚至为他寻来了壮阳药,如今那人又借他人之口说“喜欢”他,这一环连一环的铁索,要把他的命都勾去,他哪里还敢相信?

“他喜欢我?此乃天大的笑话,他不过是喜欢看我狼狈,喜欢把我踩在脚下罢了。”

“陛下错了,梁束从没有这样想过。”

“你哪里会知道?你在外打仗,你知道这两年来他是如何羞辱我的吗?”

安意说到激动之处,站起来猛地一下拍在了桌上,他的手倒没感觉到疼,但白瓷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吓得五彩锦鲤可怜地乱窜一番。

“这也是梁束想要请求陛下宽恕的第二件事。这两年来他犯下无数大不敬之罪,每一条单列出来都该诛九族,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先皇,也无颜面对祖宗,因此只得借烈火将其身烧为灰烬。”

窗外刮起呼呼的大风,外面吵闹越衬得室内寂静,杯中的热茶已变得冰凉,这一晚比他之前经历过的无数雪夜都还要冷。

那人罪孽深重,他何尝无罪?他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安家的列祖列宗?梁束一句轻飘飘地“罪孽深重”就将他一人抛下了,明明是他们二人犯的罪,现在却只有他独自承受痛苦。

哪怕那人带自己一起逃避都好。

“五彩锦鲤是怎么一回事儿?”

“梁束说他只送了一条五彩锦鲤进宫。”

“不可能,我分明看见有两条,你定然也被他骗了。”安意狠狠甩了甩头,再不肯相信余承焱口中的任何一句话,那碗中的锦鲤瞬间化为了狰狞的恶龙,似要一口将他吞下。

“他于四月献给皇上的两条锦鲤,其中一条是请那西洋画师在红鲤上作的画,故意画上五彩锦鲤的花纹,以假乱真。”

“西洋画师是七夕之夜那人?”

余承焱点了点头,安意知晓了答案,苦笑不已,他的指甲扎入手背的肉里,可却一点痛意也感觉不到。他回想起了那晚冒着大雨去清苑寻鱼,雨下得浩大,再持久的涂料也会被冲刷掉,难怪他永远也寻不到第二条锦鲤,因为从头至尾就只有一条鱼。

那一个月来,他日日处于惊恐之中,但还要看梁束的脸色,甚至用身体把那人困在龙床上。

安意太恨了。他恨梁束用过人的智慧戏弄他,恨梁束冷眼看他编造谎言,恨梁束强迫他放下自尊。

“他好聪明,他把我耍得团团转。他对我做的事从未看出他喜欢我,可如今他对你说他喜欢我,你却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他梁束当真有收买人心的本事?”

安意感觉到了滴落在手上的泪水,他从前不爱哭,但这两年来,只要是与梁束扯上了关系,他的眼睛就免不了湿润。梁束一直在伤害他,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一副喜欢他的样子。

“陛下可知道梁束为何这样做?”

“他疯了,他不过是想要把我束缚在宫里,看我失魂落魄,看我狼狈不堪!”

安意的胸口快要炸开,呼吸十分急促,但当他看向余承焱时,那人却神色如常,一副放下前尘往事的淡漠。

“皇上这样想,可就是误会他了。”

“我误会他?他身为一个臣子,这难道不是谋反?不是忤逆?你如今帮着他说话,也是谋反,也是忤逆!”

安意瑟缩在背风的角落里,不想再从余承焱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梁束的事情。他知晓得越多,他的心就越凉,也深知他和梁束之间的误会将成为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夜梁束喝醉了酒,向臣讲述了原委。他说虽然他每日都能见着圣上,但却贪婪无度,认为相伴的时间太过短暂,因此寻来两尾锦鲤系住你们之间的孽缘。他把大的送进宫里,小的留在府上,就当是他陪伴在圣上身边,圣上也与他同居同住。”

“别说了!都是假的!我不会相信!”

安意又一次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抬眼朝那碗中的锦鲤望去,确实比清苑里的那一只要小巧,两条本该游在一起的锦鲤,被梁束硬生生分开了。

“是真是假,皇上心中自有论断。”

他心中虽有论断,但他却不想去承认。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梁束恐怕没让你告诉我这些吧?”

“确实,梁束让我转告陛下的,不过是他乞求陛下的饶恕,一为五彩锦鲤之事,二为这两年来以下犯上之事。其余的事,他虽然在醉梦中说与我听了,但并没有让我转告陛下。”

“那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梁束以为臣爱慕皇上,所以他希望在他死后,臣可以辅佐、保护皇上,但……”

余承焱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眸中笼罩的凄苦并未减少。安意缓慢地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今夜的对话不止颠覆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更让他想要放弃这个皇位。

他曾经以为梁束不喜欢他,那人从不对他温柔,很少褒扬他,所以他在孩童时期,就对不苟言笑的梁束满怀畏惧之心。但同时,他作为一个年少的执政者,对社稷之事都不熟悉,梁束这时又以老师的身份站在他身后,成为他依赖的大山。这座大山他依赖了十四年,最后逐渐连骨肉都长进了山里。

登上皇位后,他几乎看到了生命的尽头,知道他会在何时衰老,何时死去。但梁束那个乱臣贼子,带他违背道德伦理,将他的心给夺走,让他现在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

他想要生,可人生中再无梁束;他想要死,回不去皇家陵寝,也不能与那人葬于同处。

安意回过神后淡然地看着余承焱,他整个身体似乎被抽干了精气,唯独那颗孱弱跳动的心还明了得很。

“但你不能够答应他,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他。”

安意补足了眼前人说不下去的话语,但没想到一位饱受战火的镇边大将军,在听完他的话后竟失神地掉下两滴泪来。

“皇上何时知道的?”

“你眼中的悲伤都快溢出来了,我能看不出来吗?”

若非喜欢得深沉,怎会在今夜冒着风险同他说这一番话呢?

“其实更多的是悔恨,没能让他知晓我的心意,让他以为我爱慕的是圣上。”

“好了,现在就你我二人,快把压心底的话说出来吧,不然除了我,你没人再倾诉了。”

余承焱妥协地点点头,开始从元丰九年的时候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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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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