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螃蟹壳·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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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格兰殿下的胸口被恶龙的利爪洞穿,那恶龙狞笑道:‘屈服吧,你将死于我的爪下,我才是无敌的!’
即使伤得再重,赛格兰殿下还是咬着牙笔直地站着,他的胸口流出了金色的血,一滴一滴洒落在腰间佩戴的神祝之剑上。
此刻,那把号称只有世间真正的王者才能拔出的神圣之剑,那把能给拔出它的人带来神的祝福的剑,突然散发出比阳光还耀眼的圣光。
赛格兰殿下的伤势在这圣光中渐渐恢复,他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嗡’的一声,剑出鞘了!
‘凭什么你能拔出神祝之剑?!你不配拥有!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恶龙怒吼着冲了过来。
赛格兰殿下面色沉静,他笔直地站着,将剑尖指向了恶龙的胸口缓缓开口,‘今日,吾将以尔之血明我之剑,以尔之魂慰天下苍生!’
……”
“砰”的一声,由于我站起来用力过度,椅子倒在了地上,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视线,连上面摇头晃脑滔滔不绝的说书老头子也停了下来。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不满,责怪。
我赶忙讪笑着朝四周抱拳,“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接着就带着刻刻西低着头往外面走。正当我庆幸没被认出来时,就听见有人惊讶道:“这不是星落侧妃吗?”
有人起了个头,接着,大家都认出我来了。
“殿下的侧妃怎么在这里?”
“嘘,你是不知道,这个侧妃可不是什么贵族出身,听说只是个孤儿,因为救了赛格兰殿下一命,殿下是重情之人,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才娶了她当侧妃。”
“可明明赛格兰殿下说要跟贝娜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本殿下也是不愿意对不起王妃的,还是善良的王妃大人不忍心看那个侧妃孤苦伶仃,劝说殿下好久,才娶进门的。没想到那侧妃不知感恩,还处处为难王妃大人,看她现在这四处闲逛毫无仪态的样子……”说话之人一脸为王妃不平的模样,仿佛是贝娜的亲儿子。
一下子,大家都议论开了,还有好几人跑过来围观我,刻刻西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后,他的手轻轻搭在佩剑上。
我叹了口气,看来晚上回去又要被赛格兰教训了。他肯定又要怪我丢了他的脸面。皇家的脸面真是不牢靠,出去吃盏茶就是丢了,用手抓了鸡腿也是丢了。
谁让这家茶馆的说书老头故事讲得好呢?
我原以为今日会是接着上次那个扎克公爵地下情人的故事继续讲的,没想到居然说的是赛格兰那个老掉牙的故事,听说赛格兰刚从恶龙岛回归的时候,大街小巷的酒馆茶馆都在讲述他的英勇事迹。可如今都过了半年了。
我心里奇怪,便转头问刻刻西,刻刻西难得的没有一问三不知,他对我说:“您忘了,今天是那条恶龙的处刑日。正午,要在中央广场进行公开处刑。”
其实我还挺好奇那条恶龙的,我问过赛格兰,茶馆里头讲他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说他虽然没听过茶馆里头说的什么,不过多半是夸张了。接着就开始教训我,不要偷跑到外面去。
我很想知道细节,想知道血滴在剑上剑就能拔出来这样神奇的事情的经过,但他似乎不愿跟我讲这些,真是奇怪,我以为男人都有在女人面前讲述他们英雄事迹的癖好,可惜赛格兰没有,他对我从来都惜字如金得很。
也可能是男人只愿意在心爱的女人的面前吹吹牛。那么赛格兰的大战恶龙正版故事,大概只有贝娜知道了。
我想到这儿,大概是阳光太猛烈了,照得我有些心烦。我对刻刻西说,“走吧!咱们也去中央广场凑凑热闹。”
“不行。”
不曾想去哪都会默默陪着我去的这个忠诚得傻气的护卫居然拒绝了,我有些吃惊。他跟我解释处刑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如果我愿意去点心铺买点糖果或是首饰铺挑一些放在皇宫里只会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小玩意儿,他会陪着我。
我摆摆手,让他不要担心,我可不是那些胆小的贵妇人。身在皇宫,总是要见着下人被主子责罚的场面。
上次我的殿里头有几个女仆在讲述民间流传的关于我的那些“光辉事迹”,借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还能快乐自我。可惜被赛格兰听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着唇叫来了我殿里所有的下人,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把那几个女仆活活打死了。
我还记得当时血流了一地,流进了花坛,是鲜艳的红。我看着那些下人们吓得惨白的脸,原来这四四方方的如囚牢般的宫殿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最终,刻刻西还是没法违背我,我还是去了中央广场,可惜去晚了,正午已经过了一会儿,人山人海,一片喧嚣,还有些人提着货篮子混在里头做生意的。
我站在人群的末端,又是踮脚又是伸脖子,终于模糊间看见远处有个高高的建筑,应该是在广场正中心,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周围的人各个都打了兴奋剂似的激动,嘶吼着“打倒恶魔,杀了这个野兽,放光它的血,斩下它的头颅……”
我偏头看去,一个个都喊得满面通红,天气太热了,还都留着汗,有些人的帽子也挤掉了,露出秃了顶的脑袋。
他们的眼睛闪着正义的光,有些人因为喊得太大声喉咙嘶哑了。
恶龙一直是威胁着人类的灾难,后来终于被赛格兰打败并活捉,今天就要被处死了。他是恶魔,是残忍的野兽,是被正义终结的恶。
我终于看清了些,远处的那个建筑是个十字架,上面有一个人影,被绑在十字架上,似乎也是个小型的十字。
突然间,我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的血味。
是那被绑的人的吗?他为什么被绑起来了挂在十字架上?太阳那么毒十字架又那么高,不会晒得难受吗?
他似乎很瘦,腿并拢着,看着很修长。穿着黑色袍子,露出的脚踝细又苍白,我顺着他的脚往上看,想看看他的脸。
突然,有人拉住我,回头,是刻刻西,他衣服有些乱,喘着气问我:“您怎么了?”
他脸上满满的担忧与急切,我奇怪地盯着他:“怎么了?”
“您一直往人群里挤,我叫您您也不理睬我,好多人都认出您来了。殿下这几日关您禁闭,若是知道您跑出来还被这么多人看见……”
“行了刻刻西,是我自己要溜出来的,你是赛格兰的得力手下,他不会为难你的。而且我也会帮你求情的。”我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这个满脸担忧的小伙子。
又回过头去,看着近在眼前的十字架,我愣了愣,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回头,看见了一个个怒骂着恶魔的人们,此刻,他们的狰狞的脸模糊地连成一片。究竟谁才是野兽呢?
我看见了,恶龙。
他穿着黑袍,被挂在十字架上,他低着头,大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在阳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他轻微的颤抖,看着他的血,顺着十字架流下,又是红色的血,红玫瑰的花瓣被捣碎后的汁液一般,我甚至闻到了,玫瑰花般的甜腻气息。
我看见了海,是温柔的深蓝,但拍击在悬崖上的浪花却是凶猛的,义无反顾的。
我坐在崖壁突出的石头上,看着海天相接处,“海里的鱼游到最那边,是不是就能游到天上去了?”
“你蠢啊,你见过天上有鱼在游吗?”
“……我知道了,等鱼游到海的尽头,他们就会被奖励拥有一双翅膀,就能变成鸟。我说的对吗?哥哥。”
耳边传来低低的嘲笑,“蠢丫头。”
……
“你是哥哥带来的吗?”
“你身上的壳,闪闪亮亮真好看。”
“你腰上带根棍子干什么?是要跟我打架吗?嘿嘿,虽然我很厉害但是我会让着你的。”
“天呐哥哥说你在海的最那边,你是住在天上吗?”
“你怎么不说话?螃蟹有壳,你身上也有,螃蟹不能说话,你也不能,莫非你是螃蟹变的?”
“……闭嘴。”
“天呐!你能说话啊,吓死我了。不过,你声音真好听……”
……
我在哪?周围是无尽的深蓝,这是海。
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要不······你给我取一个?”
“你看见崖壁上那些蓝色的小花了吗?到了晚上就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就像一大片星星一样。在我们那儿,觉得这是神明撒下一些星星留给人间的祝福,所以管这叫星落花。”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明明在看一个人,一个挂在十字架上的人,他流了好多血。我想抬头,看看他黑色帽檐下的脸,不,是他抬头看我了。
疼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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