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中的光,只要这样……就会灭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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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确实称得上漂亮。
这是吉尔伽美什在从前、在将她带离乌鲁克之前就认可的事。
但是他无比清楚自己在夸赞的是什么。
不是那双眼睛。
毕竟他所看得到的,拥有一双明眸的美人实在不少。
他夸赞的是那双眼在看着他时,流溢的光。
不是纯粹的目光,那目光里还隐藏着星星点点的火。
这对他来说还是挺有趣的一件事。这样的火,让那女人在角落里偷偷窥看他的时候,也不至于让他恼怒。
那火光会燃尽如鼠般奸贼藏匿的感觉,所以来自于角落里的窥看,倒确实称得上赤诚,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异常热烈。
曾经他是以玩味的心态来看待这一切的,毕竟对女人他从来不会太上心,而且时不时欣赏那女人觉得自己的偷看没被发现,而因为“奸计”得逞自鸣得意时的样子,多少算得上是生活的消遣。
爱会让人愉悦,所以他享受着爱意。
他也从不缺少“爱”。
热烈的,深情的,缱绻的爱。
仰慕的,敬畏的,崇尚的爱。
抑或是,参了算计的、功利的、虚伪的爱。
每一种爱,在他这里,都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但每一种爱的下场都不似他们的主人曾幻想过的那样完美。
因为——爱才不是美丽之物,它丑陋又毫无条理,而且常与痛苦相伴。
当然,那痛苦会反馈给爱人者本身,而被爱者通常在享受过爱意之后,又全身而退。
「作为被爱者饱尝痛苦,这还真是少见啊。」
吉尔伽美什坐在石椅中,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肢体被割裂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时,他勉强压下愤怒,这样想着。
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个女人最有效的回应,便是——不回应。
那种蕴含着光亮的眼神,那眼神所孕育出的——扭曲的、丑陋的、变异的爱。
会将此爱所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热烈的深爱。
真是少见,因为纯粹的爱意而冒犯他。
这样少见的爱意,确实也只有他吉尔伽美什能够配得上,也只有他身为被爱者时,才会在爱人者心中,催生出那样浓烈的爱意来。
他从不慌张,就那样淡然地坐在石椅里,在那女人面前。
毕竟此时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用处,在那样的爱面前,他表露出的厌恶,都会被女人视为解渴的甘霖吧。
他不急着从那里出去,他知道那女人一定会毕恭毕敬地将他好好送出那里。
因为驱使女人将他囚禁的,是那份独特的爱意。
那么同样的,驱使女人将他送回王座的,也会是那份爱。
他的双眼看透过深渊,这些情爱相关的事情,只需要稍加思索便可得出结论来。
果然。
女人被他碾死在脚下时,那最后的眼神里,火光都没有泯灭。
那独特的爱意就这样消失了的话,是否太可惜,也太无趣了呢?
他看着脚下颇为凌乱的血肉和骨骼,眼神中冰冷与怒意也逐渐增多。
他抬起了脚,散落在地上的血肉被魔力归拢了起来,残酷的笑意攀上他的脸颊。
就这样死了,确实便宜了她。
他又见到了那抹只为他而点亮的火光。
在肮脏,散发着恶臭的血腥气的地牢里。
从没有人忍耐得住的疼痛、无望的等待、来自他人毫无怜悯的羞辱。
她看向他的双眼依然明亮。
就算现在这样,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只是为她眼中的光再添一份色彩罢了。
这束光到底会浓郁明亮到怎样的程度?
他做出一副想要与她缠绵的样子,就像压着其他女人那样,他压着她的身体,手上也轻缓地抚摸着。
那抹光亮开始摇摆了,火光变成了月下的水纹,细细碎碎的,竟让他想到了天上的星星。
但他当然没打算真的与她共享情事。
压在身下的躯体是丑陋的畸形,他手掌所抚摸到的,只有坑洼的疤痕和肋骨间的凹陷,即使他已经为了自己舒适刻意控制着眼神只盯着那双被他认可的眼睛看,已经残缺的女人的双肩上,那被他亲手钉进去的钉子,以及钉子周围丑陋扭曲的伤疤,也还是太抢眼了些。
他完全没有任何性致,唯一好奇的,也就是那双眼中的变化而已。
火光碎成了湖水中的月亮,可明亮却一点没少。
或许是因为月亮只出现在黑夜里,那光,甚至带上了美感。
是她眼周和脸颊的红晕为眼中的光芒添了色。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很明显,身下这具畸形的身体动情了。
但他忽略了这件事,他想知道,那束光到底何时会灭掉。
手掌离开了她的身体,他很是顺手地用指肚描绘着那双眼睛。
眼睑因为他手指的到来,而短暂的闭合,在手指离开的那一霎那又马上睁开,满是爱意地望着他,好像只要一秒没有见到他,她就会死掉一样。
但他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拇指停在了她的右眼上,那眼睑一直闭合着,左眼也是忽闪着,从挡住她视线的指缝间寻找着角度,急着要看到他。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拇指逐渐用力。
这右眼的光,不就终于灭掉了吗?
王啊,我为何突然,看不见您了呢。
我只觉得右半边脸颊突然涨得厉害,眼泪也一瞬间像被倾倒出的水一样,铺满了我的半边脸颊。
那些液体顺着眼侧飞快流出眼眶,流过我的耳朵,弄湿了我耳侧的床单。
眼泪居然……是那样热的吗?
右边的视线已经全黑了,左眼也被他的手掌挡住,我有些焦急。即使有尖锐的疼痛已经从右边的脑髓中传出来,但我对痛觉早已有了本能的忍耐,当下唯一焦急的事还是……
我要看到他……让我看到他啊!
我清楚地明白这双眼一定都会毁在他手里,但是我真的只是想尽可能地,再多看看他啊!
我那样爱瞧着他,只要静静看他就会让我无比幸福。
但是,就最后让我再瞧上一眼,好吗?!
左眼上的手掌拿开了,但是痛感扰乱了我的视觉。
那手掌移开的一瞬间我只知道眼前是亮着的,只晓得他仍然在我的眼前。
但是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啊……看不清了……我再也没机会得见他那双珍宝一般的红眸,再也无法看清我所深爱之人的样貌。
“啊啊啊——!”
他的食指深刺进我的左眼眶时,世界彻底的黑暗以及深入脑髓的痛苦让我绝望地惨叫了出来。
他没有过多停留,那食指就从我眼眶中抽离了出去,紧接着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紧接着床上的重量也不见。
他走了……他去哪了……他要将我一直扔在这暗得只剩痛苦的世界里,然后再也不管了吗?
“王……王!”我哭喊着叫他。
即使全身的肌肉都用上力气,我也还是无法起身,只是控制着身体在那张那床上扭曲着,脑海里的疼痛也让我无法顾及其他。
他到底走没走啊?!他到底还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了……我全都没办法知道了。
我连看着他厌恶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人回应我,我的哭喊声太吵,甚至都没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
我不知道自己正以什么样的姿势,躺在那大床里。
我只知道,浑身上下,由里到外,哪里都是万分的痛苦!
明明双眼中已经分不清流出的是血还是泪。
但这是我唯一一次,嚎叫着哭喊着,如此狼狈。
可是,我除了向周身传出自己的声音以外,什么回馈都没有了啊……
我什么办法也都没有了啊……
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回应我。
宫殿里的人应该都是得到了他的命令吧,不然我这绝望的哀嚎,不管怎样,都会惊动这宫殿里的侍卫的啊。
甚至都没有人,因为我太吵,而来把我杀掉。
我喊叫的时间并不长。
血流从双眼出向外流淌,只不一会,眩晕的感觉就夺走了我所有体力。
连呼吸都极为困难。
也好……也好,就这样,快让我死掉吧。
对现在的我来说,死去,是多么安宁的一件事啊。
在死前的那段时间,我还曾拥有过短暂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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