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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作法将它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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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微僵,瞥了我一眼,目光凉得很,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不由失笑,轻声调侃道,“做我的姘头这么好?”
我的声音很小,但仍担心路上会有人听见这大胆的浪语,忍不住有点后悔将这话脱口而出。
“不是。”他反驳道。
我的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滋味,无论什么年纪,被人珍视都是一种无比幸福的事情。
“我会和黎奉离婚,”我朝他认真道,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慢慢显露出惊讶的神色,笑了笑道,“这次我们重新开始罢。”
忘记那个不堪的开头,我们也许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白清愿意,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我要拔掉自己的根,将自己从那株惯于依附的大树上离开,重新寻找适合自己的土壤,这一切也许比较煎熬。
但总归是值得的。
白清眼睛里诧异的情绪越来越深,我朝他笑了笑,“不过可能会比较久。”
如果我净身出户,不求黎奉施舍我什么,向法院提起诉讼应该会快一点。
前十年里他已经给过我的足够多的了,他并没亏待过我,如今一场突如其来的滑稽考验让彼此都伤痕累累,实在不值得。
我不再尖酸刻薄,应该也可以试着做一个脾气温和的人,对着白清,我好像就没办法牙尖嘴利。
白清有些不安地垂下眼睑,藏住里面复杂的情绪,最后,他淡淡道,“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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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最后在一个路灯下告别,我拦了辆车回到周琦的公寓楼下。
正准备进去,便蓦地被一人从身后搂住。
那人身上有清冷的白栀子的味道,令我万分熟悉,我不由僵住了身体。
“黎奉?”
“嗯。”他声音沙哑,渐渐松开了手。
我转过身去看他。
只不过才一天,他便憔悴了不少,英挺的五官在路灯下苍白得瘆人。
“你应该在医院的。”我看着他的脸慢慢道。
“对不起。”他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这个道歉我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立即接受,他一定不知道因为这个误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回去吧。”我没有再去看他,低头瞧两人脚下被过路的车灯拉长到瞬间扭曲变形的影子。
我们的命运什么时候也如这暗影一般缠绕交错,不可分割。
但这只是一瞬罢了,我很清楚,灯光一离开,黑影也会随时分离,我退后一步,准备转身。
我们终于也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候。
“回家吧,我很想你。”他却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手臂,使我无法挣脱,声音低沉地倾诉着。
我还是只能摇头,我现在并不希望和他继续牵扯不净,只希望能早点离开这个漩涡,于是用力地推开了他的肩膀。
那场看不见的较量又开始了,这一次兴许能分出胜负。
我屈服了,我放弃了,只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
“我不想回去了,我们离婚吧。”我的声音疲惫,连直视他目光的勇气都无。
这话我对他说过无数遍,从半年前的第一次到如今,他的反应也从最开始的愤怒错愕变得不痛不痒。
“就只有睿延那一次,你也不能原谅吗?”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冷声问道。
空气中有一瞬近乎苍白的死寂,风声在我耳边低低地呜咽着。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人居然也能让我如此的难以忍受与厌恶。
“你到现在都还在撒谎,你简直让人恶心。”我眼眶发热,一字一句道。
他今晚做作的温情与矫饰的狎昵都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这个人一定以为我还像以前那样,因为他的随便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能让我又死心塌地地相信他。
我从前是这样愚蠢,但我现在稍微聪明了一点儿。
我忽然像是受够了眼前的一切,猛地推开了他,我用了最大的力气,几乎将这长久以来的怨怼都发泄殆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脚下不察,竟朝后踉跄了几步,差点就摔倒在地。
“誉先生,黎总他身上还有伤......”高天放忽然从暗处飞快地跑出来,神情紧张地站在后面扶住了黎奉的身体,对着我语气责备道,“你......你轻些......”
黎奉则一把推开了高天放,自己小心站稳。
“什么说谎?”他看着我,一脸狐疑。
“哟,黎总今晚大驾光临,此地庙小,我就不招待了哈。”
周琦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正站在我身后,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神情夸张。
“周琦。”黎奉冰冷地看着他,眼神深沉,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比周琦要高出许多,身上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周琦却丝毫不怯。
我这损友虽然没有他那了不起的身价,可他唯一令人敬佩的地方,便是他做人还算坦荡,从不遮遮掩掩,哪怕渣都是渣在明面上。
只听他语气戏谑,对黎奉毫不客气地哂道,“我说,你和别人的亲热照都发到他手机上了,怎么现在又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呢,尽想着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美事,就没问过他愿意不愿意。”
黎奉顿时变了脸色,转过死死地盯着我,问,“什么照片?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作戏总是这样逼真,好坏都是由他说了算,他总是对的,他并没有错,他就算犯错也没犯原则上的错,总是可以得到原谅的。
可我怎么敢再相信他。
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我还觉得是谁恶作剧,黎奉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便试探性地问他,他却觉得十分无聊,笑着说我自己想多了。
在他看来他爱我简直是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无需解释,自然而然,否则他当时也不会追求我,和我结婚。
我们当时的结合并不被人看好,我还在念书,他却早已事业有成,名声在外,小报记者们时常揣测我一定是靠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得到黎奉青睐,那些文章写得非常难听,黎奉买下过许多类似的报道,却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口,只好让我忍忍,说以后时间会证明的。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他的脚步太快,我还在原地踏步,他却始终不能停下来等一等我。
婚姻和爱情不一样,两人还未发觉便已到了静如死水的地步,毫无激情。
他工作繁忙我很清楚,管家也时常在我耳边感慨,先生事业心重,为家里付出了很多,我应该感恩,多多体谅。
我的怀疑多么可笑。
周围人都觉得他都在这段感情中付出最多,我反而占了大便宜,于是他们肆意挖我的隐私、报道我的生活,周围人明里暗里指责我手段高超,笑我勾引高攀他时是否知道我也想过退缩。
我曾经相信他所以愿意忍受这些,我觉得我们相爱流言蜚语就不算什么。
可临到头发现也许黎奉并没有那么爱我,或者他只爱我的脸,结局又会如何呢?
世界上美丽的人那么多,我并非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什么站在上帝面前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那只是会出现在艺术作品里的蠢话。
什么会平等,是心灵,是精神,是学问,还是胸怀?
不,都不是,那些东西在这个冷酷的现实世界里不值一提。
大家都很市侩,所有人都很精明,每个人都笑贫不笑娼。
能让人平等的也只会是数不尽的金银锦绣堆就,高不可攀的权力比划,差距悬殊的地位丈量,是年轻漂亮的容貌锦上添花,这些赤裸裸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才让圈子里所谓的人平等。
你没有这些的时候,你甚至连一个有尊严的人都不算。
是不是很势利,很可悲,很可怕。
我从前有一张脸,但这张脸他已看了这么多年,恐怕早已厌倦,那些人告诉我,他不过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名声,不然早把我扫地出门了。
他们拥有比我更年轻的容貌和身体,他们嘲笑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老男人,他们说他已经不爱我了......
他们也许是对的。
那些内容很过分,而睿延的出现又恰到好处,我怎么敢相信他说的只是做戏。
他说只有睿延那一次,可我明明早已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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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学聪明了,不会傻乎乎地去找他求证,我去找周琦玩儿,我在他的店里彻夜喝酒,我们趴在吧台上对着手机里的照片竟也可以哈哈大笑讨论哪一个更漂亮。
我渐渐发现学院里有个男孩子长得很不错,性格也对胃口,似乎对我也有点非分之想,便主动去试探了。
只是偶尔会想到我的丈夫说不定也会在哪个人的床上说着从前他也对我说过的甜蜜话,我竟然也觉得已经没什么了。
“你的眼光确实很好,”我微微一笑,“那些人挺不错的,比我年轻时漂亮。”
青春盛放的美貌和肉体谁不喜欢,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刻意追求着长生不老。
黎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我已经好久不曾见到这样的他。
想到一直以为相安无事的婚姻撕开平静的面具后底下竟有这样不堪的内里,他也感到很惊诧吧。
“你说的那些,我会让人查的。”他沉声道。
我摇摇头,“不必了,只要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将协议签了就行。”
不管是迟来的补丁还是补偿,错过时机,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人不能为踏出去的脚步后悔,再为自己的后悔而后悔。
黎奉死死地盯着周琦揽在我肩上的手,好似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恨不得那只手立马灰飞烟灭。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对我嘲道,“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停下了脚步,“是,和你多待在一起一秒钟,我都觉得恶心得想吐。”
他没有说话,气氛凝滞几乎死寂,连我那损友脸上都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
良久良久,黎奉才冷笑道,“是吗,你和周琦真的毫无瓜葛?”
他的声音逐渐森冷,“我从前便说过,你一直不肯听,和他这种人玩儿以后迟早要吃亏。”
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有一瞬间收紧,随即又倏地放开了。
我缓缓道,“周琦不是你。”
说完,便转过身,和周琦一起进去。
身后那人的视线宛若实质,我竟忍住了,一直没有回头。
周琦在路上小声安慰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总会好的。”
但明天也许会更糟糕。
他走进电梯,忽然搓着手,语气荡漾,“我明天约了美院的一个小孩儿,特骚。”
我冷冷地嗤道,“你也挺骚。”
我俩对望着,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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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若是他一直吃着苦哈哈的黄连,忽然有天吃到口糖,便会对此心怀感激,万分珍惜。
但若是他一直吃着甜津津的糖,某天猝不及防被人塞了口黄连,便会疑心连之前的糖也是别有用心的苦东西。
睿延是那口黄连,若是他没出现在我眼前,我不会对黎奉的出轨那样笃定。
洗完澡,我坐在地毯上剪指甲,周琦估计有点不放心我,干脆也呆在房间里陪我聊天。
“你那前夫是不是脑子里有毛病,谁都怀疑?”他穿着睡衣,坐在一边玩手机漫不经心地问我。
“不知道。”
我确实和周琦关系要好,尤其是因为那些秘密的照片,我周围无人可说,其他人若是知道,也只会笑话我终于有这一天。
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会眨着眼睛心照不宣地笑着谈论,哈哈,黎奉终于对我厌倦了。
什么佳偶,什么情缘,都是供人取笑的谈资罢了。
我对此表现得不在意不代表我真的不在意。
我和周琦要好无非是因为待在他身边很轻松,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周琦交朋友是别有用心,谁配不上谁。
可在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只要有黎奉在,我好像就没有单独的人格,只是他的附属品。
有时候周琦确实像我的某种调剂品,我喜欢在空闲的时候来找他,和他吐槽,他总是能逗我发笑,让我很快轻松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要离婚,律师找好了吗?”周琦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游戏音乐声问我。
我摇头,游戏声里混合着指甲钳“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怪热闹的,其实我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周琦叹了口气,“老实说,黎奉虽然出轨,但平心而论这些年他对你确实不错,我也搞不明白,之前总觉得是场误会,但他竟然怀疑我,这不就操蛋了吗,我要想搞你早搞了。”
他激动地操纵着手机屏幕上的角色,心不在焉道。
我睨了他一眼,他摸着自己的脸哀愁道,“唉,莫非我竟是红颜祸水的命运......”
手机里忽然传出GAME OVER的提示音,某个祸水红颜顿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神色,开始骂骂咧咧地玩起了新的一局。
“我有点想吐。”我拿着指甲钳面无表情道。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美人,你被你老公养得跟朵娇花儿似的,真离了以后怎么办哦?”他玩着游戏,忽然间更愁了。
黎奉确实对我很好,这也是之前我愿意死耗着的原因,没有人不贪恋温柔,哪怕那其实是假的。
“咔擦!”
我手一滑,指甲钳直接撩下一大块皮肉,大脚拇指忽然涌出一团红艳艳的血。
我神情漠然地推了他一把,道,“破了,给我找张纸巾。”
脚上的伤口有点大,很快便顺着脚掌边缘往下流,沁得整只脚都变得鲜红,让人有点恶心。
周琦偏过头看了眼我脚上的情形,本来要抱怨的话顿时都忘了,连忙丢下手中的游戏,去一旁扯了一大团纸巾递过来
“操,老子不过是随便槽一下而已,至于吗?”他语气紧张。
他叫我先掐住伤口下方的位置止血,几张纸巾下去好歹没有之前流得那么汹涌了。
我忽然想到,从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周围人都说我很优秀,虽然家里人对我没多少感情,但在学校和社会里总是能收到许多好意。
大抵是有一张好脸,又是男的,别人便不自觉带了几分包容和耐心。
这一点我已经在前三十年里充分体验到了。
年轻的时候有点脾气叫个性,如今还这样便叫阴阳怪气尖酸刻薄。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周琦的担心不无道理,我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身上又没有多少积蓄,向黎奉再次低头简直轻而易举,只是这一次也许不是爱情,而是现实而已。
脚应该很痛,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有点像是在和家长闹情绪的小孩,再怎么脾气别扭最后也不得不向大人屈服。
我可以和白清在一起吗?
我之前以为是可以的,但是现在却开始犹豫起来。
我看着正低头认真为我处理伤口的好友,白清的事情我连他都一直守口如瓶,好像那是件非常非常隐秘的事情,一旦曝光,就会瞬间变质。
“周琦......”我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的视线顺着我赤裸苍白的小腿缓缓往上爬,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嘴角微微挑起,笑容带着点痞气,“怎么了,很痛?”
他语气有点嫌弃。
我原本是想告诉他白清这个人的存在,他听了之后肯定会吓一大跳。
我和他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身上也有男人的劣根性。
我和我的学生有过不正当的关系。
我张了张嘴,他露出有点疑惑的神情。
我勉强笑了笑,最后也只是低声对他道,“谢谢你,周琦。”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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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周琦在隔壁已经睡着了,我却像是心中藏了只猫一样,怎么也无法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在床上滚了好几遍,最后干脆起床。
我独自出了门,在公寓门前等了好久才终于才看见一辆出租车,细雨斜织,空气冷得令人发寒。
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钻进车里报了白清那晚带我去的地址。
他说不定已经睡下了,我只是去看一眼而已,并不多做什么。
我假装说服我自己。
其实我知道这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心中不可抑制地暗自雀跃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这样开心。
脚有些痛,那道伤口可能发炎了,我其实应该再等一等的,但觉得今晚如果不立马确定,就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始终坐立难安。
夏季的雨夜温度有些低,我在给白清打电话前笑了笑,不知道那个人待会儿看见我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那小子性格沉稳,脸上总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不定会拉着我进屋然后数落我又做这样容易感冒的蠢事。
我有点窃喜,又有些甜蜜。
和多年前与黎奉的交往不同,大抵是因为背着所有人,见不得光的缘故,这点甜便显得分外的令人珍惜。
漆黑的树林里出现了一道奇异的白光,也许是路过车辆的镜子发射所致,有点过于刺眼了。
我眨了眨眼睛,不太适应。
雨水迅疾,很快又大了起来,地上濡湿一片,透着夜灯的光,显得靡湿与淋漓。
车子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我付完钱便下了车。
我往前走去,只走了几步,便发现我根本不必打电话。
因为我要找的人正在楼下。
只不过我注定要失望一场,因为那个人此刻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女生,两人正在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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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本不长,就五万字左右,不坑,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