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大概的确有这样一个暗影,在角落中窥伺着他的家破人亡,万箭穿心,可当晦明交错下,苏信闲的面容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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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大概的确有这样一个暗影,在角落中窥伺着他的家破人亡,万箭穿心,可当晦明交错下,苏信闲的面容被一点点揭开,他又连这想法都觉得虚幻。
苏信闲道:“是我,我在药里下了毒。”
他短促地梗了一下,很快再次将侯白羽抓住:“天底下没人配得上你,褚裁文不配,我也不配!你不想做地坤,我就帮你不做,我要你天不怕地不怕,那样最好!”
侯白羽的脖子被用力控住,皮肤几乎被指甲刺穿,可他很难感到害怕,苏信闲叫喊起来穷凶极恶,但是眼眶血红,只差一眨,里面那层液体就会重重跌落在侯白羽的脸颊上:“你怎么能……怎么能被人糟蹋,怎么能给叶采葛生下孩子!!”
侯白羽哑着嗓子道:“……那我父亲呢?”
长风从崖底盘旋直上,涌向苏信闲的身体,将长发凌空吹散。他倒退两步,绝望地笑了一声。
“千金客栈里听的故事,你还记不记得?”
侯白羽道:“富商为夺家产,杀了两个兄长……到他病重时,他的两个儿子又互相残杀……”
苏信闲道:“富商家中有个老奴,前后已经伺候了三代人,颇有名望。”
“富商想将家业传给大少爷,可又怕改日自己死了,大少爷斗不过有老奴扶持的二少,丢了财产不说,偌大家业都毁于一旦……于是,富商便说这老奴觊觎自己家产,将他处死,以绝后患。”
侯白羽道:“老奴究竟想不想窃取家产?”
苏信闲道:“他想不想,重要吗?”
无论小陈公是否忠心于晋王,太子与晋王之间有无立储之争,他权倾朝野,手握兵马大权,已经犯下皇帝眼里天大的死罪。
侯家自始至终都没有活路,成千上万条性命,从出生起就已被编排妥当,辗转悲欢,死生百态,被史书一笔碾过。
“圣上答应,交出岐山藏宝图,就饶侯将军和他的儿子一命。他派暗卫去催,可是,藏宝图迟迟没有送回长安。”
不知小陈公有没有想过,他亲手选拔的暗卫,会在有朝一日亲手了结他后人的性命。
侯白羽颤声道:“你……用我父亲的命交差……”
“那天我用鬼参的汤药杀他,可是被他识破。”
已经在病痛中衰萎成皮包骨头的中年人,竟能从床上一跃而起,将药罐打翻在地,一举拿住苏信闲的要害。
苏信闲后来明白,侯戡何尝不晓得他的任务,又何尝不能早早反杀,可他清楚,暗卫除之不尽,终究可以让他们父子在人间彻底消失,可把侯白羽当作软肋的暗卫,只有苏信闲一个。
“他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随时都能杀我。不过,他也可以任我处置,只要我发誓,我发誓……”
侯白羽已经明白,仿佛被一节节抽去脊骨,永远笔挺倔强的后背在长风中渐渐垮塌。
“——我要你今生今世,不能动他一根汗毛,不可欺他辱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依旧看着苏信闲,后者已经感到近乎不详的急迫,恨不得将自己当场剖开,一股脑呈到侯白羽面前,好将他再拉近一点。
“小羽,跟我走吧,求求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离开长安,躲起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是绛罗,是暗卫统领,你想打我骂我,把我杀了都可以,我只想要你活着,小羽……”
“我第一眼见你,你十四岁,去给陈国公拜寿,在大堂后面偷尝他的酒。你那时候,什么都不顾忌,笑起来不知道多好看,可我碍于身份,不能和你结交。小羽,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你刚从天策府回长安的时候,你被评作四少的时候,还有你落魄的时候……你的什么样子我都见过,我都能接受,小羽,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
突然,侯白羽轻轻说了一句话。
“可我最落魄的时候,不也是你亲手造成的吗?”
最后一点星芒从苏信闲瞳孔中闪灭,像颗明知会沉到湖底的鹅卵石,仍要在水面不甘地跳动最后一下:“那你刚刚……何必救我?”
太子的暗卫已经在路上,树冠被马群奔驰扫踏的声音震动,仿佛一伙颤巍巍的白头老人,空中弥漫着他们悠长的哀叹。侯白羽蹙起眉峰,静静环视四方天地,最终向苏信闲投来一眼,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悲悯。
他又将侯白羽带到这般境地了,他最喜欢的,那个轻裘白马,谈笑意气的少年,如今却在用这样惨淡悲悒的神情原谅他。
“我不想你死……”
不等苏信闲在惊愕中生出半分笑意,侯白羽已经抽出长枪,纵身一跃,毅然向悬崖深处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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