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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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没太在意。
毕竟,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躺在地上,还随着你的动作而动作,肯定都会以为是影子吧。
但很快,这团影子就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就跟汤姆与杰瑞里被压扁的汤姆猫一样,把大姆手指往嘴里一塞,一吹气,就立体起来了。
啊,假如那确实是大拇手指和嘴的话。
因为就算他就立体起来,还是黑乎乎的,囫囵的,没有五官的,比柯南里头的小黑人还要简略。
他渐渐不再跟着我,而是逐渐靠近,从开始抱大腿,再到抱腰,最后整个儿都趴在我身上。
男上加男。
强人锁男。
我有点上不来气。
我只好背着他来到父母面前,简略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指着后背问道:“妈,你看到他没有?”
“你是不是游戏玩多了?你这都是玩电脑玩的!还有看漫画看的!明天我就把你那些漫画书全给烧了。”
“……”
我看了一眼用充满希冀目光看向我的爸爸,没吱声。
哼,我才不会主动和他说话,昨天打的我两巴掌还疼呢。
我以为这件事儿就会这么结束,但没想到他越来越沉,而且也越来越大,更过分的是,他还掐我的脖子,捶我的胸口,这就导致我在其他人眼里像是在虚空中乱抓乱挠,然后砰地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其实是整个人都被他压在床上,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多喘几口气,让自己呼吸顺畅些。
老爸坐在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给我请假,还说要带我去看病。
“虽然他毫无缘由地打了我,但对我还挺好,是吧?”
我对黑影说道。
当然,黑影并没有回复,因为他没嘴。但我知道,他确实是在听我说话。
“你看,他最近压力挺大,所以喝多了打我几下也很正常,是不是?毕竟供我吃供我喝还供我上学……再说了,哪有孩子没挨过打呢?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没和他一起住,所以现在才来得及管教。”
“或许我真的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然怎么就我挨打了,对不对?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的。”
“况且他也没有老打我,仔细算算,也就打了我三四次,虽然是这一个月的事儿……但也没有很用力的打,我听说别的家长都拿皮带抽。”
我继续和黑影絮絮叨叨,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不应该挨打。
第二天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没有毛病。
父母之间一合计,觉得既然是生理上没毛病,那就一定是——
招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看了眼黑影,觉得有可能。
烧纸,喝符水,请仙儿,拜佛,诵经,就连耶稣都收了二百块钱供金。
我不禁感慨,幸亏中国不像是日本的多神信仰,不然短时间内还真拜不完。
黑影认同地点点头。
没错,这一套流程下来,他动都没动,依旧趴我身上。
后来可能是医院去的太频繁了,其中一个大夫就推荐去心理科室看一看。
ok。
我在父母“不可能,我的孩子怎么有精神病?!”“一定是医院骗钱!!”“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就是作妖,抑郁症就是作出来的。”“有的人比你还苦,怎么没有抑郁症?你看xx家xxx都上不起学了,也没有抑郁症。”“你就是太脆弱了,你看xxx父母都离婚了也没抑郁症。”之类的话语中,把确诊单揉把揉把扔了。
随便吧,是不是抑郁症的,我也不是很在意。
我继续过着我的生活,但我能感觉到黑影和我的互动多了起来,这导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絮叨絮叨,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反驳我,也不会强求我做什么,他就只是在那儿听着,偶尔还会点点头。
特别好。
直到有一天,我跟黑影说:“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没意思。
父母之间的争吵与矛盾,老师的尖酸刻薄与势力眼,因为生病而不得不旷课所以与同学的关系渐行渐远,都挺没意思的。
我没什么兴趣爱好,也没什么追求梦想,我所接触的,拥有的,只有那么多,可他们都让我觉得难过,觉得没意思。
那就不活了吧。
黑影听了,用多啦A梦同款圆手指了指窗外的人工湖。
“……算了吧,这深度,我躺下能不能没过肚子还两说。”
他又指了指小区高层。
“……咱给小区的儿童留一些美好的童年记忆吧。”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五官,但我能感觉他翻了个白眼。
他控制我的手,直接按到一把壁纸刀上。
就它了。
我趁老爸去出差,妈妈去买菜(还机智的把妈妈的钥匙骗了出来。),快速用手机发了封遗书,把刀往手腕上狠狠一割,往床上一躺。
放血。
黑影躺在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
但万万没想到!
老爸察觉到我最近的状态不对,临走之前,他竟然给了亲戚一把钥匙。
干哦。
被强制送到精神病院治疗的我,和黑影大眼瞪小眼,并且决定下回直接捅脖子。
精神病院并不是啥好地方,治疗过程也没什么好赘述的。
无非就是打点滴,吃药,做电击治疗。打点滴,继续吃药,然后接着电击治疗。
不要误会,这个电击治疗和杨永信不一样。它很好,电击之前还会给你打麻醉!
除了会让你记忆缺失神情恍惚海马体很报废了一样很难记住东西注意力也不容易集中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外。
都挺好。
据说,我电击之后就变得活泼开朗了。据说,我那段时间也不抑郁了。据说,我也不想自杀了。据说,我很快就出院了。
为啥都是据说呢。
因为我做了十二次电击,那段时间的所有事情是真的啥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也不确定黑影是真的被劈得灰飞烟灭了还是说我把他给忘了。
反正当举家欢庆共襄盛举之时——
黑影又颠儿颠儿回来了。
我淡然了。
我透彻了。
我顿悟了。
我压根从来没有摆脱过他。
我吃饭的时候他跟着,我睡觉的时候他跟着,我不管干什么他都亦步亦趋,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我整丢了。
这要不是次元壁在这儿搁着,我可能早和他结成soulmate飞去美国结婚然后跑到马里亚纳大海沟纵身一跃。
齐活。
但我不能。
因为总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不让我和他私奔。
这种不断的拉扯让我越来越累,也越来越疲惫,我没办法感受到爱,感受到快乐,感受到欲望,只能感受到的就是黑影对我源源不断得需求与占有,还有家人朋友对我得不舍和牵挂。
无数次我都被他推到楼顶上,马路间,还有江河旁,然后无数次都会被亲人友人给及时拉了回来。
这种不算折磨的折磨进行了七八年,因为药物和焦虑,我暴饮暴食胖了四十斤,我说话变得迟缓,眼神变得呆滞,很难记住别人说的话,学习也变得困难。
我的精力被消磨殆尽,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
我又顿悟了。
黑影会跟着我一辈子,而我一辈子都要遭受这种痛苦。
我主动站到了楼顶上,看着身后的黑影,开始思考。
是我输了吗?还是我赢了?我应该高兴于我终于摆脱了抑郁症的困扰,还是说应该悲伤于我还是被抑郁症给打败了?
我该恨抑郁症把我逼迫至此,还是该恨那些造成我抑郁症的人?
可真的有人让我患上抑郁症吗?还是说从始至终只是因为我不够坚强,不够勇敢,心胸不够开阔。
毕竟世界上痛苦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我得抑郁症了。
我想了很多,想到楼下都聚满了人,想到消防官兵铺好了救生垫,想到父母来到楼顶,声嘶力竭地祈求我不要跳下去。
我通透了。
我谁都不恨,谁也不怪,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我跳下去,我就解脱了。
我冲父母嘿嘿一乐,又对着黑影比了个中指,纵身一跃。
“自杀让我明白,我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这令生命变得可以承受,而不是毁掉它。”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血肉横飞,我就是躺在那儿。
什么啊。
我试着抬了抬手,却只看到一个多啦A梦同款圆手。
我努力挣扎起身,可发现自己身体扁扁的,根本无法离开地面。
我醍醐灌顶。
我看到那个胖乎乎的男孩被父母搀扶着下楼,朋友抱着他泣不成声,善意的人们送来毛巾与矿泉水。
他们把男孩围在中间,又哭又笑。
我也笑了。
虽然我知道我没有五官,但我还是笑了。
没关系,享受当下吧。
到了明天,陌生人会把你的照片传遍整个互联网,拍摄的视频也会被顶上热门,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学校,都会知道你有抑郁症,都会知道你自杀未遂。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会一直陪着你吗?
到那个时候,你还是会被孤立。
到那个时候,你身边还剩什么?
只有我啊。
只有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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