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正文-----
一个没有了求生意志的人,哪怕用尽手段,都不能再将他留在人间。
最近林余时常在思考人死后会去哪里?
他从前在一本书见到,听说人死后肉身腐烂,灵魂却永存,在世界上飘飘荡荡,寄托于大地万物。
他会变成什么呢?或许是路边的一朵小花,或许是一缕微弱的清风,或许是栖息在枝丫上的一只麻雀,但不要再是人了。
人活着,尽管能看世间万物,却也要承受太多的苦难。
他这辈子活够了,幸福过也痛苦过,下辈子可以随便是什么东西,不必再做一个人。
顾沉这两天时常在他身边坐着,他有点儿看不清顾沉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他很悲伤,顾沉是不是也知道他要死了,所以在难过呢?
可是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现在医学发达,即使不进食,顾沉也可以让他苟延残喘毫无尊严地活着,他完全相信顾沉的狠心,哪怕只留他一具驱壳,顾沉也会想尽办法地留着他。
可是他等不下去了,好痛苦,想早点解脱。
林余甚至开始习惯被灌食,顾沉学聪明了,灌完东西后,一直如尊大佛一样坐在病房里,等过两个小时,他只能吐出一点点酸水。
林余其实还有个心愿,他想知道顾衡怎么样了。
是不是有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陈尧对他好不好?
顾沉正在病房里办公,寻常林余只把他当做透明人,这时却喊他的名字。
顾沉甚至是带点欣喜若狂地回应林余,立刻抛下手头的工作走到他身边,脸上期待的神色太耀眼。
尽管林余知道他的话顾沉一定不爱听,但还是很费力地一字一字道,“我想看看顾衡。”
果然,顾沉的脸瞬间灰败下来,忍着极大的怒气转身就想走。
“你让我看看他的近况,我跟你回家。”林余很虚弱,声音也很小,但这句话如同一道治鬼灵符,让顾沉的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林余知道顾沉一定心动了,他虽然身体被顾沉囚禁着,但与此同时,顾沉的灵魂也被他拿捏在手里。
只要他稍作妥协,顾沉就会答应他所有要求。
顾沉是爱惨了林余的。
他继续加大筹码,“我会好好吃饭,让自己好起来,跟你回家,好吗?”
顾沉挺直的背微微耷拉了下去,他回过身,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脸上的表情很是苦涩,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来。
林余得到承诺,当晚不必再被灌食,尽管他现在身体已经排斥进食,但好歹是勉强塞进去了些。
顾沉亲眼见着他喝了小半碗粥,这些时日从没有落下的眉头终于微微松懈。
但顾沉并没有就这样简单的把顾衡的信息告诉林余。
林余只好更听话一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努力的进食,努力的让顾沉满意,他想看看顾衡的照片,林余清楚,顾沉是有那个手段的。
整整半月,林余都出奇地配合,他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着顾沉的所有命令。
在药物和林余自我意识的控制下,他看起来倒真的好了许多。
林余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顾衡,哪怕只是几张冰冰冷的照片。
顾沉正端着碗喂他,这几天林余的表现让顾沉有种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在慢慢好转的错觉,他甚至异想天开第以为林余能好起来。
他再不会威胁林余,只要林余变成从前的样子。
“林哥,再喝一口吧。”顾沉的脾气收敛了很多,说话都轻声细语怕惊扰了林余。
林余脸色还是难看,但眼里不再浑浊得没有一丝色彩,闻言皱了皱眉,“我饱了。”
顾沉执拗道,“再一口,就一口。”
林余无法,尽管厌恶这清口白粥,还是尽力地吞咽下去。
顾沉见他肯吃,露出个浅浅的笑容,他亲昵地摸摸林余的脸,夸奖道,“林哥这几天可算长点肉回来了。”
他把碗交给护士,拿湿毛巾擦手。
林余默然第看着他的动作,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顾沉收拾好自己,又来折腾他漱口。
他也都乖乖照做了。
林余近来实在是过分乖巧,顾沉眸色深了深,忍不住地吻住林余的唇,林余只是皱了下眉,并没有反抗。
他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把舌尖深入林余温热的口腔里搅动着,吸干林余肺腑里的空气,还嫌不够,将温热的大掌摸进薄薄的病服里揉搓着。
林余不舒服地狠狠拧了下眉,推开顾沉,戒备地看着他。
顾沉微笑着,“放心,不动你。”
林余稍稍松口气,斟酌着问,“我表现好吗?”
顾沉很满意,“很好。”
林余眼里闪过光彩,“那我能看看顾衡最近的照片吗?”
闻言顾沉神色冷却下来,方才的温情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林余怕顾沉耍赖,连连又说,“你答应过我的。”
顾沉无法,只得冷着眼打开手机。
他其实一直暗中派人追踪顾衡和陈尧,顾衡的生活很单调,每天都在医院里做复健,陈尧几乎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
起先顾衡是不让陈尧陪的,嫌他太聒噪,但陈尧不依不饶,竟也真的留在了顾衡的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三个多月,两人形影不离。
顾沉有意把顾衡和陈尧看起来很亲昵的照片摆给林余看。
林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人。
小小的一方屏幕,承载了他太多的思念。
顾衡气色不错,不再如刚醒来那般孱弱,空洞的眼神也终于有了生气,他双手正扶着,尝试着自己站起来,但却只能通过手臂的力量站定,两条腿还是微微弯着,而身边的陈尧一脸着急,手要扶不扶的样子。
顾衡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人扶他呢?林余嘴角不禁溢出点笑容。
他划拉一下,碧草蓝天里,顾衡穿着蓝白条病服,坐在草地上,阳光洒在他俊朗的面庞,引发人无限美好的想象,而远处的陈尧正朝他走来。
陈尧会坐在他身边吧。
林余怎么都看不够,想再划下一张,顾沉却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怅然若失,却又很开心。
看样子,顾衡和陈尧相处得不错,用不了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顾衡就能再站起来,那时顾衡能把他忘记,过自己新的人生。
他的人生已经毁了,只能寄托在顾衡身上。
林余想笑,可脑袋里浮现顾衡和陈尧的身影,笑却变成了无声地落泪。
顾衡身边那个位置,原本该是他的。
他会无微不至地照顾顾衡,在顾衡失意难过的时候给予鼓励,他会见证顾衡日复一日地好转,直至向他奔跑而来。
他们会在众目睽睽下大笑着紧紧相拥,庆祝顾衡痊愈的喜讯。
他们甚至可能会不顾别人的目光亲吻,可是这些原本都该属于他的,如今却被陈尧代替了。
原来他不是全然大度的,他嫉妒陈尧,有一个能和顾衡匹配的家世,有能和顾衡在一起的可能。
如果他是陈尧,如果他是......
顾沉的拥抱打断了林余自虐般的想象,“林哥,哥哥以后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要再打扰他了。”
林余气得轻轻笑了下,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他面前,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其实活成他这个窝囊样,人生也没什么意思。
林余觉得自己没什么遗憾了。
他看起来好转不少,连医生都夸他精神面貌较之住院那几天红润,顾沉高兴得不得了,没出两日就接他出了院。
再回到顾家冷冰冰的大宅,林余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他是在这儿长大的,拥有着非常多的回忆。
有关顾衡,也有关顾沉,有快乐,也有难过,五味杂陈,深深存在他脑海里。
他有点儿想念儿时住的房间,推开门,却发觉里头已经变成了杂物间。
他小时候睡过的床堆积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乱糟糟的,地面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但他并不在意,摸着床角坐了下来。
顾沉焦急地找他,最终推开半掩的房门见到的就是呆滞地坐在床上微笑的林余,那么安静,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不忍心打扰如此安逸的时刻。
林余却抬起头来看他,脸上还是笑着的,“你以前半夜总来找我。”
当时的顾沉多招人疼啊。
“我记得,”顾沉也好似回到童年,眼神柔和许多,“我很怕林哥不理我。”
林余的笑容渐渐褪去。
房间里没暖气,很冷。
顾沉带着他出去,忽然道,“我爸快走了,你想去看看他吗?”
林余摇摇头,他和顾博并不熟稔。
只是他很好奇,略显疑虑地看着顾沉,问道,“你敢去看他吗?”
顾沉一怔,反应过来林余话里的意思,冷冷一笑,“他活该。”
林余没再说什么,恍惚间,又见到走廊上阴沉着脸的小孩儿。
顾沉等这一天其实等很久了吧。
晚上月光盈盈,没有下雪,明天或许会是一个大晴天。
林余躺在床上,察觉到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自己的脸上,他微微地皱了下眉,伸手搂住了顾沉的脖子。
顾沉惊喜地看着灯光里的林余。
林余又露出那种他很喜欢的笑容,弯着唇,眉眼清淡,却能见到笑意。
他们疯狂地在床上做、爱,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林余从未有过的配合,像是要做死在床上似的,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顾沉并非没有察觉到林余的不对劲,但林余太过于热情,缠着他不放,他也就放任自己溺毙在这场性、事里。
这阵子林余表现得完全像个正常人,给了顾沉重新来过的错觉。
“顾沉,”林余覆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以后要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我会好好地爱你。”
林余没有再答话,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顾沉去医院探望顾博,派了两个保镖守着别墅不让林余出门。
别墅里都是摄像头,他不怕林余出事。
他把pad拿在手中,观察林余的一举一动。
林余睡得很晚才起床,吃了半碗粥,在房间里坐了一会,起身去了顾衡的房间。
顾衡的房间早就大变样,还未重新装修前,顾沉在顾衡的床上干过林余。
那时林余哭得气都要背过去,不断呼唤顾衡的名字,被顾沉折腾得昏死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那之后,顾沉就让人把顾衡的房间改了。
林余像个游魂一样进去,他在房间里没有目的地绕了一圈,最终拉开柜子,看顾衡年少时的照片。
林余没有哭,只是轻轻抚摸着相框。
顾沉看得心烦。
过了一会儿,林余把照片放了回去,慢慢地踱步出了门。
这一次,他去了已经变成杂货间的,他曾经的房间。
这里头没有监控,顾沉不明白林余这两天为什么频频去这里,这会屏幕里见不到林余的人,心烦意乱,给保镖打电话,让他们去把人带出来。
已经到了医院,顾沉只好下车。
他心里不知为何七上八下,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保镖的电话打进来,“顾先生,房间门被反锁了,是要强制开门吗?”
顾沉没来由心慌,停住脚步,脸色变得极度难看,“立刻踹开。”
他说着,转身往回走,手机里响起踹门的声音,他毫不顾形象地奔跑起来,风呼呼在耳边刮着。
手机那头传来声音——顾先生,林先生打开窗户跳下去了。
世界轰然倒塌,风急速地刮过他耳朵,好疼。
顾沉喉头涌现出一股腥甜,脚步越来越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大口浓郁的血。
红艳艳的,正如同从三楼跳下去,倒在血泊里的林余的血。
————
手术灯亮着。
地上坐着个颓然的青年,他有着最精致的面孔,此刻却僵硬得像个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长亮的手术灯。
顾沉没有看得住林余。
死有很多种办法,林余做到了。
他脑袋里一片白茫茫,想起昨晚林余的癫狂,忽然笑了下。
他怎么能忽略林余的异常。
怎么能以为林余真会与他重新来过。
林余连死,都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灯暗,顾沉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期盼地看着医生。
医生见惯了生与死,声音波澜不惊,“是病人的家属吗?”
“病人脑部、肺腑受到重创,两根肋骨插入心脉。”
“请在通知书上签字。”
顾沉怔怔听着,手抖得不成样子,眼底一片血红,“几成几率?”
“我们会尽力。”
顾沉用力地闭了闭眼,这句话便是直接下死亡通知书了。
他眼前全黑,有几秒什么都看不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要求冰冻病人。”
医生劝解道,“病人心脉受损,即使长期冰冻,以医学技术也不可能再......”
顾沉猛地攥住医生的领子,凶狠得像一只绝境的兽,“我说,冰冻病人。”
医生也许是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又执拗的人,吓得一时结巴,“你是病人的家属?”
顾沉浑身发着抖,话都说不全了,“是,我是他的,爱人。”
他强撑着才不至于摔倒在地,几个护士扶着他到一旁坐下,顾沉打了个电话,是他熟稔的院长,把自己的要求说了。
尽管院长也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但顾沉还是再三要求,到最后甚至用上了威胁。
他进去见了手术台上的林余,还有微弱的呼吸,却再不会睁开眼来看他。
“没关系的林哥,”顾沉抚摸上林余的脸,滚烫的眼泪砸在林余身上,“可能会有点冷,但你不要害怕。”
林余当然是没有回应。
顾沉再也站不住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呜呜地哭着,他扒拉着林余的手,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啊,林哥,为什么?”
医生护士怕他对林余造成伤害,进来将他压制住。
他使劲要去够林余,口中发出嘶吼的声音,“林哥,林哥。我是顾沉,你看看我,林哥——”
只有他一人的哭喊,久久回荡不去。
再也没有人会温温柔柔对他笑,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
没有人给他糖吃,没有人带他去游乐园。
陪伴他的,将会是一具冰冷的驱壳,再也给不了回应。
林余临开窗前,留下一张字条,就搁置在他房间的床上。
劲手有力的字体印刻在白纸上,一如林余温柔而坚韧的为人。
很简短的一句话:以后要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顾沉带着这张纸去见他。
林余躺在没有温度的容器里,四周寒气逼人,直入骨髓。
他像个孩童一般伏在边沿,注视着再无意识的林余,喃喃开口,“林哥,我再也爱不上另外一个人了。”
好冷,他摸摸林余的脸,不再是正常人的温度。
想再看他睁开眼,恨他也好,气他也罢。
可是无论他如何把掌心的温度传递给林余,林余的眼依旧一直紧闭着。
顾沉痴迷地望着林余,亲亲他苍白的唇,如同情人细语。
“林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我爱你。”
——爱到底要怎么定义?
爱是给予一个人幸福,也摧毁一个人的幸福,是浓烈的咖啡因,使人上瘾叫人癫狂,是想方设法想要留住却悄然溜走。
是我爱你,而你永远不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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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
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其实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想要he和be的读者都有,所以我还是按照我想的写了。
因为林余至始至终对顾沉都没有爱,he真的不太可能,还不如一起解脱。
这篇文我就是为了自己爽兴起写的,篇幅很短,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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