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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冉刚进门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别人自己家的钥匙,于是放慢了脱鞋的动作,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南京的天气很好,暖洋洋的光斜斜地照进房子,亮堂得连灯也不用开。房区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墙壁将热闹与安静隔开。那个男人就格格不入地处在热闹之外,背对着舒冉,专心致志地蹲在阳台边喂猫,甚至没注意到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看得出来,他家这只没心没肺的猫很喜欢这个男人,随便挠挠它的下巴就开始在窝里打滚,尾巴不安分地乱晃。
逆着光,舒冉只能看清那人被阳光被镀成金色的轮廓、脊背将黑色衬衫撑起的流畅曲线,以及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的小小物件,阳光一照,便和手表一起在墙上投射出光斑——一枚戒指,同舒冉戴的位置一模一样。
只是枚戒指,却让得舒冉习惯竖立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几乎不用多余的思考时间,他就认出那人来了。舒冉幻想过无数次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总是担心会不会隔得太久认不出戴乘——实在是他多虑了,怎么会认不出呢?
他小心翼翼地出声,努力不让声线颤抖得厉害:“戴……”
“戴”后面接什么,是“乘”还是“先生”?舒冉还没来得及斟酌,男人便已经转过了头。
手中的袋子还装着刚刚买回来的牙膏毛巾和零食,舒冉一时间头晕目眩,没拿稳,掉下去散了一地。
“回来了?”戴乘不逗猫了,起身向他走过来,帮他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多大人了,还吃大白兔。”
舒冉仍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他。戴乘被盯得好笑,抬起手刮了刮舒冉挺直的鼻梁:“怎么啦?”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三年来的日日夜夜、所有的流言蜚语、他发出去的一封又一封没有回应的邮件,通通不重要了,至少这一刻,一切都有了实体,戴乘是真实存在着的。舒冉明明有无数个疑问,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我就喜欢吃大白兔,你管我?”
你最好永远都管我。他在脑中说。
戴乘笑了,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手臂圈住那截细瘦的腰,头垂下时顺势埋在舒冉的颈窝。舒冉能感到戴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渗透进自己的皮下,伴随而来的还有对方有力的心跳。
“我一直想回来看看你。”戴乘突然开口,还是舒冉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低沉地流淌过耳朵,像带起一串电流,“但是被家里禁足了,这次待上几天就得回去,不过几天也足够。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很难……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别对不起啊。你看,我前几年考研过了,现在也被一家公司录用,虽然薪水还不是很高,但谁不是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呢?我能养活自己,邻居们都对我很好,一个人住在这儿蛮不错,真的。”
毕竟一个人待久了,什么都能习惯。
“他们都说你的航班失事找不到遗骸,给你办了场葬礼。我还偷偷去了……那天真的好多人啊。”舒冉闷闷地说,“但他们把我拦在门口不让进,说我下三滥,是只会撅起屁股给人操的婊子,勾个人结果还把自己给陷进去。”
其实远不止这些。戴家名望大,最有才能、即将继承集团的长子意外死亡,这事没过几天业内几乎都知晓了,前来哀悼的人着实很多,其中不乏一些吊儿郎当的富家子弟。他们同戴乘的几个弟弟堵住舒冉,一边骂着难以入耳的话,一边把清冽的酒倒在他身上,旁观者则是冷眼相对,投来的眼神里有怜悯,更多的是厌恶与讥笑。
后来他捡起荒废已久的学业,将大学的时日以崭新的方式重新过活。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几年一过,才褪去了那时的可悲模样,过上现在勉强称得上光鲜的日子。只不过兜兜转转,他依旧是一个人。
这些舒冉都没有提起,也不愿提起。他只想戴乘知道,自己值得他的喜欢。
舒冉将遥远的那天概括成寥寥几句,积攒的那些委屈好似说出来就能减少,“是,我认,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但凭什么呢,凭什么不让我看你一眼?”
箍在腰上的手臂紧了几分。戴乘顺着舒冉的脊梁往下按那一节一节突出的骨,像在薅旁边那只猫的毛,“别这么说,他们什么都不懂。你从来不是那种人,知道吗?你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千倍万倍,要爱自己。”
“知道了……给你发的邮件,有收到吗?”
“收到了,回信都存在草稿箱里,写得潦草一直没好意思发……有空给你看?”
怀中的人安心地“哦”了一声,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兀自言语:“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没找到遗骸就有希望啊,为什么要那么笃定地判决一个人的生死?而且你走之前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去领证。所以我不信,我知道你说到做到,总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长短。”
“对,这就回来了。”戴乘的手包住舒冉的,额头抵在一起,“咱们现在就去领证,好不好?”
舒冉轻快地应了一声,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正笑过了。
他高高兴兴地去开门,手却好像突然触到一堵坚硬又冰凉的透明屏障,和门之间隔了些距离,怎么也过不去。迟疑之间,戴乘已经替他打开了门。
“怎么不出来?”他回头问道。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只是堪堪停留在那屏障的位置,再也不能往前了。
舒冉有些恍惚也有些茫然,如同大梦初醒。他木讷地望着戴乘,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攥住,于是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去一根根地用力掰开戴乘的手指。
他沉默地取下VR头盔,一切光影都像海潮般倏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刺眼的白色灯光。
舒冉发现自己原本是站在中心位置的,不知不觉间贴上了墙壁,也就是方才那堵阻拦他的屏障。准备脱下智能衣时,舒冉感到脸颊一片濡湿,便把手背贴上去囫囵擦了一下。
是眼泪,擦完了又继续淌,没完没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被光刺激出的生理泪水,仅此而已。
惨淡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生硬地将他包裹起来。不久前刚触碰到的温度早已消散了,他这才打了个寒战,倏忽感到冷,似乎去南极时度过的那些夜晚都没有现在这般冷。
“好冷啊,戴乘。”他对着手中的头盔哑声开口。
然而整栋楼的人都已经下班了,这空旷的一方天地里除了他早已没了人。他也不管,顺着墙壁缓慢地蹲下去,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头盔,“你听到了吗?我说我好冷。”
头盔当然不会说话。他停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小声嘟囔:“……你明明说过,只要我说冷,就可以把脚放你肚子上捂热。你还说,只要三个月就会回来,这都三年了知道吗?你,你怎么老是食言啊?再这样下去我不会找你,也不会傻子一样地等你了。”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永远都不会有回应的头盔,有些迟钝地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几滴澄清的眼泪落在头盔上,溅起了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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