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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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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

-----正文-----

一场争吵来得毫无预警,起因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我意外打碎了一个杯子,裴源湫过来帮忙捡起碎片的时候划伤了手指。

早上馆长来了我们办公室,拿着一张照片问我们看没看到过。

“没有。”裴源湫拿过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是什么?”说着他把照片还给馆长。

“不知道,有人让我来问问和老杜一个办公室的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馆长收回了照片,“应该是老杜的私藏。哎,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能犯这种错呢。还好我和那人有点交情,扣分不至于太狠。”

他又絮絮叨叨了一会,离开的时候又说:“我听说他们要彻底调查,看谁碰过那本书。”

办公室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我们战战兢兢,因为有人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带走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或者把我们俩都带走。这种气氛像厚重的水雾一样蔓延开,慢慢填满整个空间后没过我们。工作完后我默默跟着裴源湫回了家。他一到家就坐到沙发上抽烟,烟灰被他直接掸到了地板上。

“所以现在是选择死法的时候了吗?”

“他们不一定查的出来。我们还不知道阿清到底在哪,他有可能没有被抓。”裴源湫的声音少见的颤抖。他大口吐出烟,又凑近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直觉。”他长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去,仰躺在沙发上:“就算被抓了,阿清也不会出卖我们。”

“你就这么肯定?”我打开一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他们不需要阿清开口。查查阿清的手表就清楚了。”

“你倒像是经历过一样。”

“在这里生存的要有极好的想象力。”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想像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不然早晚都得疯。”

“你太冷静了。“他抓过我的杯子灌了一口酒,“我怀疑你在计划什么。”

“我在计划我怎么死。我不想死在他们手里,所以我要先死。”

“别开玩笑了,说得和真的一样。”他打量了我好一会,把烟头递给我,“你如果压力大就抽几口,别憋疯了。”

我接过烟头深吸了一口,以来确定我脑内的想法不是恐惧下的产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冷静,就好像我将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命运。第一次看到裴源湫处理动物的尸体的时候我恶心得把中饭都吐了个干净。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怕了,我可以赤着手插入皮和肉的缝隙里,用力把皮毛扯下来,用刀把筋膜挑破,任凭猫失去皮毛赤裸裸的尸体暴露在我眼前。

“我好像没疯。”我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就不怕死了。就好像很久以前做了这个决定一样。”

“裴源湫,把我做成标本怎么样?”我侧过头问他。

裴源湫像是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他盯着我,半晌后才问道,“你说什么?”

“把我做成标本。就取名叫‘最后一个尝试过‍‍‌性‌‍‌‎‍爱‍‎‌‍并且爱过另一个人类的人’?”我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用灌入喉咙的酒精来掩盖要窜出胸膛的心跳声,“我取名很烂,你来取吧。”

“啪嗒。“裴源湫抢过我手里的杯子一把摔在地上,在我脚边溅起的酒液和玻璃渣。他站起来,”周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胆小不敢后死,所以就拜托你处理我的尸体了。“我站起来企图抱住他,被他一把打开。我的脸上挨了他一巴掌。真狠啊,嘴里都有血腥味了。

“我们在讲的是你的命,活生生一条命!你要让我谋杀你吗?“

“不是谋杀,“我盯着他颤抖的眼神,”我是在邀请你,完成你最伟大的作品。然后带着记忆苟延残喘,拼命活下去。成为我,以及这段历史的见证人。“

“你疯了。“他睁大眼睛,”你疯了。“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我走过去抱住他。这次他没有再把我挥开,但是他也没有抱住我,”阿湫,我没有拜托过你什么事,这算是我拜托你的唯一的事情好不好?“

“为什么?“

“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向谁反抗?“

“向这张虚无却不断扩大的网。“

“为什么是标本?”裴源湫轻声问道,“标本是为了记录消亡的生命体而存在的。”

“标本是为了记录消亡的生命体而存在的,”我认真看着他,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我呢?我是消亡中还是活生生?”

“我们的信念,那些爱和性和欢愉的片段。这些在我们死后都不会再有。”

“请答应我。我太胆小了,不敢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所以你能不能成全我?”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拇指从我的眼角慢慢滑落到我的嘴唇,“人生来怕死。”

“我就正好是那个例外呢。”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那句话我还记得,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 。”

裴源湫为我剪了指甲。看他小心翼翼地样子我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他。他帮着我收集了很多东西:我的泪水,毛发,指甲,汗水,呼吸,还有‍‌精‌‎‌‍液‍‎‌。拔‍‌‎‌阴‎‎‍‍部‍‎‌毛发的时候我给自己的阴毛剃了一个爱心的形状,本意是想逗逗他。结果裴源湫弯了双膝跪下,像奴隶亲吻主人的脚尖一样亲吻了我的‍‌‎‍龟‎‌‌头‌‌‍,很轻很轻的一下。我们还做了一次,当然裴源湫还是照旧把手表停了半个小时。我和他第一次尝试插入的‍‍‌性‌‍‌‎‍爱‍‎‌‍。我让他‍‌‎插‎‍进‍‍‎‌来,因为“想用身体记住你的形状”,我是这样解释的。在既定的命运面前,我都为自己的豁达感到惊讶,并且没皮没脸了起来。半个小时后我们的表双双发出警报,那个时候我们的身体还连着,裴源湫不得不平复气息把表戴回去,并且用飞机杯解决了一下。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门了。我们去了中央公园并且躺在草坪上等着太阳升起来。我说起小学三年级被从父母身边强行带走的事。裴源湫说他是在四年级被从奶奶身边带走的,他的父母参加了在中央公园的游行,他在奶奶家等了一个星期,没有等到父母回来。这是所有事情变质前的最后一场游行,同时也是最大的一场。

我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比如游行后一个月新闻媒体消失了:报纸、书刊都突然不见了。后来电视也变成了雪花屏幕,手机没有了信号。又聊到统一下发的手表和电脑,消失在历史里的反抗记录,完全同质化的新闻报道……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们就这样聊着聊着,等待太阳的第一缕光打在中央公园中心的这座巨大的雕像上。那第一缕光太刺眼了,马上就有麻雀被吸引撞了上去。在我们的视野里那只麻雀就只是黑色的一个小点,“呯”的一下后迅速下落。我们目睹了它从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残体的一瞬间。

我们拉着手回了工作室。早饭我做了湫最爱的蛋饼,看着他安安静静吃完。

两个小时二十八分以前,我吃下了湫递过来的塑化剂。他先舀出一杯的蓝色粉末放在秤上,又用小一点的杯子称了一点分次加入,这样子加加减减重复了好几次秤上的数字才稳定下来。接着他从柜子里搬出一瓶矿泉水并把水加入量杯直到某个刻度。这是按照我的体重严格配比后的量,粉末和水融合之后很像一大块粘土。我用手指沾取食用油涂抹在口腔内,张口啃食。

“应该到肝脏了吧?”湫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再过一点点时间,意识就会被完全抽离,我会成为一具冰冷的标本。连同从我活体上剥落的碎片和阿清家的废墟一起被保存起来。

会有后人看到这些标本吗?会有后人理解我们的信念吗?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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