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白鹿。安东尼想道,轻盈地往前一迈,消失在了雾般深蓝色的山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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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安东尼很小的时候,跟随着父母去看传说中的萤火虫之廊……那些漂亮的,散发着萤光的小虫子被装在袋里,在夜晚散发出柔和亮丽的光。第二天清晨,他瞒着父母去山脚下玩,看见布袋依旧系在树上,于是伸出手去打开。
所以此刻他望着亚杜尼斯,突然明白了全部。他道:“萤火虫之廊,你从最开始的那个夏天便建好了吗?”
安东尼平静道:“你没有给我看,也在之后的几年里对此闭口不提。是因为你发现了,那是个每年仅此一次的盛大美景,对吗?”亚杜尼斯露出茫然的,微妙的困惑神情,像在看一个漂亮的幼童漫不经心折断了蝴蝶之翼,盛大的剧本在高潮之处戛然而止:一个美又脆弱的小王子,被年少时称为“萤火虫之廊”的风景震撼,在亡国多年后又重新被新的国家吸引,却在最后发现吸引自己的国家还是故乡。而年少时曾喜爱的萤火虫之廊,就像突然消亡的故乡,也不过是由一夜瑰丽营造的幻影。
因为被困在布袋里的萤火虫,在第二天全都会化作一袋子死尸。
安东尼在幼时打开那个布袋时便知道了,他不害怕虫子,只是轻轻给袋子重新系了一个结,挂回枝头。后来他找隔日打扫布袋的女仆,询问她是否觉得萤火虫之廊美丽。“您是想再看一次吗?可是只能等明年了。”女仆微笑着答道,她那样诚恳而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像在注视一朵随时会散去的云。安东尼漫不经心点点头,他心里开始模模糊糊明白:人们看见他,第一注视着他的美,然后感慨他的美的脆弱,像呵护压弯枝头的花蕾。
故国消亡,他想起那夜的萤火,心想,这富丽堂皇的一切也不过是短暂绚丽的萤火回廊。
白鹿道:“你真残忍。”
安东尼于是想,你是对的。然后他又沮丧道,可是我很美。他去自己照镜子,纤细的脆弱之美包裹着会被人形容成天真的残忍。他期盼亚杜尼斯能把他撕裂,能创造出独一无二的故事。希望被狩猎,希望被撕开,暴露出一切美丽下的残忍与漫不经心。他像被追赶的猎物,翻过草丛和山脉,鼻腔和嘴巴充满铁锈味的水,他充盈成了饱胀的气泡,等待一只穿透身体的箭。他脑中颠三倒四想着这些,雀跃着,兴奋着,恳切着——他抱着最后微小的期望,转过身去。
引入眼帘的,是亚杜尼斯尤带着犹疑的脸。
“可是你……”他说道,安东尼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你那么美,又美又脆弱。
他摇摇头,对亚杜尼斯道别,向森林走去。鼻尖擦过一片饱满的绿叶,枝叶垂下鹅黄色潮湿的栀子花。他顺手摘下一捧,又嫌太芬芳,放在土地上。他突然想起某个夏夜,自己注视着亚杜尼斯,像注视曾经遇到的白鹿。这时太阳慢慢升起来,于是白灿灿的阳光照在他的腿上,身上,发上……他最后往回看一眼,亚杜尼斯沉默地注视着他,于是他从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被光芒照得雪一般亮的长发和火焰般燃烧的青眼。
原来我才是白鹿。安东尼想道,轻盈地往前一迈,消失在了雾般深蓝色的山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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