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主教的车驾远去,他仍在想着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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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内塞大人会来参加晚宴。”为迎接新任枢机主教的来访,他的父母提前七天就宣布了这个消息。他们彻底地打扫了宅子,挂上了新买的画作,将时令鲜花摆放得到处都是。这是科尔多瓦家族第一次接待这样的大人物,而法尔内塞以难以取悦闻名,为了确保客人不会被冒犯,他们甚至还为莱奥请来了一位礼仪教师。当时的他刚满十五岁,想当然地认为这位给他带来了麻烦的“法尔内塞枢机”一定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晚宴当天,终于从被派来打扮他的女仆们手中逃出来后,赶在宴会开始之前,他顺着楼梯的扶手滑下来,溜到厨房去拿点心。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应对这种必须拘谨的场合。
而正当他走向厨房时,他听见了卡洛斯的笑声。他的表兄显然也有类似的打算,提前一步来到了这里。
“……他是一位法尔内塞,”卡洛斯压低了声音,“就是茱莉亚•法尔内塞的那个法尔内塞。”
他的面前大概围着一圈女仆,她们心照不宣地吃吃笑起来。“我知道,”有人用更低的声音回应,“那位天下最高贵的妓女……”
即使已经过了许多年,这依然是人们最喜欢的谈资之一。茱莉亚•法尔内塞,在这位年轻的贵妇人与教皇的那段惊世骇俗的婚外情之后,法尔内塞摇身成为了罗马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她的弟弟被提名为枢机主教,又在多年后当选为教皇。即使已经有了新的名字,他却从未忘记自己的姓氏,在短短几年间为亲近的族人一一戴上了那些象征神圣的帽子。“‘在圣彼得广场,三步就能碰见一位法尔内塞’,”他的堂兄引用了一句谚语,炫耀自己的博闻,“谁知道这位法尔内塞又是怎么上位的呢?我听说,他长得……”
莱奥重重咳了一声;父亲显然漏过了最该去上礼仪课的人。但他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卡洛斯说了下去,声音里的轻蔑变成了引诱:“……所以说,女人要学会攥住自己的机遇,不要放过那些能帮助你们的情人……”
“只在今晚!”卡洛斯大笑起来,“谁想成为我的茱莉亚?!”
莱奥忍无可忍地迈进了后厨。在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卡洛斯搂在女仆腰上的手立刻抽了回来。莱奥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女仆们很快像被惊走的鸟儿那样四散而去,卡洛斯将手抱在胸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闭好自己的嘴。这之后,莱奥过了一会才想起最初的计划,他端着奶酪转过身,正好与门廊中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圣母在上,那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人之一。
莱奥愣了一下,向他喊道:“您是主教大人的随从吗?”
正转过身来的男人十分年轻,衣着又相当考究,只能是那位大人的近臣。他看向莱奥,于是莱奥立即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我——我是想说——厨房在左边,盥洗室要往前走,当然,您可以直接吩咐我们的仆人……”
过了几秒,莱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这实在是太失礼了,但更失礼的是,他仍然无法移开目光。这必然是某种魔力,他想。
还好那位陌生的客人看上去并不在意。他向莱奥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多谢。”他说。
莱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似的离开那里。
当他在餐桌旁再次见到那个人时,立刻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厉害——但圣母啊,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法尔内塞枢机”竟然这么年轻,他忍不住想,大人有没有听到卡洛斯的那些混账话?等到父亲开始向主教介绍他时,莱奥才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埃尔科莱含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乎立刻将他的脸烧热了。这之后他们的眼神不再交汇,他却始终留意着埃尔科莱的一举一动。他并不显得突兀,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自以为隐蔽地这么做着。这位“真正的”贵族——莱奥的母亲是一位男爵的女儿,但他不会认为自己血统高贵——在西班牙,一个人只有当祖父母与外祖父母都出身名门时才能被称作贵族。而无论人们怎样频繁地将法尔内塞的名字与艳情传说相提并论,也无法否认他们古老的血统与显赫的名声。他们早已是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
人们窥探的目光中,年轻的主教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像是毫无所觉,又像早已习惯。这是一个历经各种礼仪规范雕琢过的人,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拉丁语纯正优美,莱奥想到他那位总是对西班牙人错误百出的语法嗤之以鼻的文法教师,如果他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抄录埃尔科莱准确的言辞。他的年纪只是宴会主人的二分之一,微笑起来却令人生畏。莱奥看着他放在桌上的双手,骨节分明的十指交错着搭在一起,就连指甲也圆润美丽。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吸引他。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之后该怎样亲吻这双手了。
如果从前的那位法尔内塞夫人与他相像——他不奇怪上帝的使者也会为她沦陷。
那天晚上,莱奥站在门口向枢机大人道别。他向主教伸出手,埃尔科莱将手放在他手心。他的嘴唇印在主教的手背,也许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再会。”
“再会。”埃尔科莱说。
直到主教的车驾远去,他仍在想着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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