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放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无形手。
-----正文-----
他们说这是一阵不带恶意的风,一阵为了亲近的风,一阵没有错的风。
我认真地告诉父亲:“不是的,他绝对不可能以为我还是小孩子。”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
我起得很早,在被窝里玩了很久的手机,刷了一会儿抖音,看着里面可爱的猫猫狗狗露出傻笑。想起今天要去帮忙送文件,连忙出了门。
地铁像疾风一样,送我去西边。
我跟着地图的路线来到了小区门口,确认了一下老爸发给我的地址,没错就这儿了,到了。
我挥了挥手,保安亭里的人走了出来。他既是文件接收人,也是我家里人早年认的干亲,我叫他一声“干爹”。
小时候他总是带我去钓鱼,带我去池塘赏花,带我去山坡上放风筝。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文件,他摆摆手说不急,先去买点吃的。我坐在保安亭里看来往路人行色匆匆,看小鸟立在枝头,看树叶缓缓飘落。
干爹买东西回来了,正值中午,我就吃了些饼干,便开始犯食困。他顺势提议,去保安的休息室睡午觉。我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没想到保安休息室在地下停车场拐角的二楼,走过地下空旷的停车场,我忍不住说道:“好偏,电影里杀人一般就在这种地方。”干爹没吭声。
我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二楼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我脱了鞋躺上去,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他突然说:“不脱衣服睡觉会感冒。”我觉得这话很奇怪,我正想开口。
没想到他立刻凑了过来,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
我那一刻直接僵住,下一秒强忍着恐惧,表达了拒绝。我忘记了说了什么,大脑好像在那一刻熔断了。
我隐约记得他说了什么“长大了……”然后他离开了那间房间。
接下来是我度过的最长两分钟。我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如此痛恨不接我电话的母亲。我听到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跳动的频率比我领跑八百米的时候还要激烈,甚至能听到耳边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回忆起之前的场景,反胃到站不稳,我蹲在角落,带着哭腔跟我的母亲打了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电话。
救星来了。
我投进了母亲的怀抱。我哭的声音很大,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好像在看稀奇。我根本没空搭理这些异样的目光,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一路上只顾得上哭,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给父亲发了消息,我想,她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
走进家里的小区我就渐渐平复了情绪,听到自家钥匙“咔”的一声打开房门,我瞬间安稳起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容严肃,他问我怎么了。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却说:“他肯定以为你还是小孩子才那么做的。”
我的心渐渐往下沉。我的心脏又跳得很快很快,我认真地说:“不是的,他绝对不可能以为我是小孩子。”
我知道,他是蓄谋已久。他,一直,在等我,变为成年人!
父亲又继续说:“他肯定以为你还小,还是小时候。”
我只觉得这样的辩解太过好笑,连着语气都滑稽了起来,我说:“怎么可能?”
我的母亲说:“你不要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我怎么不可能往心里去?这是我曾经无比信赖的人。这是小时候好多好多天都在关心我、照顾我的人。
我感到无比恶寒。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动的心思?我不愿再想,谁要去探究一个犯罪份子的心路历程?
心脏被击沉。
我咬着牙说:“我不可能不往心里去。”
母亲说:“以前你那个姨丈,就说想要来摸我的胸。不会怎么样,你不要太在意。你干爹觉得你没长大,亲近亲近你,有什么嘛?”
一阵血液涌上大脑,我好想打断她,好想告诉她那个所谓的姨丈。也!猥亵过我!
我甚至产生一种质问的冲动,当他把手伸向未成年的我。那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我快被这些事情击晕了。
原来救星没来。
他们只是犯罪者的辩护人,甚至于,我的母亲,天然应该站在我身后、成为我的避风港的人、曾经的受害者,也在为他做辩解。
这个冬天好冷啊,连心都是凉的。我回想起好多事情,思绪渐渐飞远,不再听他们说了什么。
我想到许多碎片而零散的话“只是开个玩笑”“肯定是不小心的”“哎呀是你太敏感了”
……
我拿下背上的书包,后知后觉地拿出了那份文件,把它撕了个稀碎。残片飘落在空中,就像一场细碎的雨,就像一阵无处不在的风。
我浑身冰冷,被抽掉了主心骨那般倒在沙发上,再没有力气埋怨父母。我知道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尽力了。但这才是最恐怖的。因为尽力,不代表正确。
我开始气我自己,明明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却没有选择离开。我气我自己,面对非常熟悉的人不保持警惕。我气我自己,就连报警惩罚罪犯也不敢。
我只敢打电话让母亲带我离开。
我真是个胆小鬼……
有心想找心理医生聊一聊,一看咨询费,吓得我马上打开了读书软件。没什么钱,只能自医自救自我开解。
我在旧书店淘到一本心理系的教材,一翻开看到教材拥有者那些详尽的笔记,我慢慢感到一些温暖——她是如此专注地观察着、学习着、理解着这个世界。
我要谢谢她,曾经有一阵刺穿我身体的风,我借着她的笔记渐渐愈合了伤口。我开始解构那些负面的情绪,我开始与自己和解,我接受了我的过往。
原来救星是我自己。
有人辩解这些风是不带恶意、为了亲近、没有错的。
因为这些人就是恶意和错误本身。
春天来了,近郊的桃花开了满山,我坐在山腰的茶铺里,耳旁是哗啦不绝的麻将声,望着茶铺老板的猫猫狗狗露出了坦然的笑。
-----